“我每次删除都会产生空白。空白里会爬出混沌。”
公仪策的微笑凝固了万分之一秒。
“但你们知道混沌是什么吗？”鹿时予蹲下来，左手按在玻璃穹顶上，白色指尖与公仪策的脸只隔着一层玻璃，“它是被删除的东西的集合体。不是被我删的。是被一个篡改了世界八次的人删的。”
他指向公仪策。
“那个人就是你。”
会议大厅炸开了锅。
公仪策面不改色。他抬手示意安静，然后仰头看着鹿时予，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你有证据吗？”
鹿时予看着他。
“我没有。但你有证据证明你不是吗？”
全场哗然。记者席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如果公仪策要求鹿时予举证，那他自己同样需要面对举证的困境。而鹿时予把球踢回去的方式，让所有人意识到一件事：公仪策从来没有证明过自己是谁。他出现，他演讲，他提议公投，他从来没有解释过自己的来历。
公仪策看了鹿时予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同，之前是礼貌的没有温度的教科书式的微笑，这次的笑里有一丝真正的愉悦，像棋手遇到了值得尊敬的对手。
“聪明。”他说，“那我们打一场舆论战。”
他转身面对镜头。
“我宣布，人类存续联盟正式成立。口号只有八个字：保护人类，清除异常。从今天起，联盟将在全球一百九十个国家设立分支机构。任何愿意加入的人类，都可以通过官方渠道报名。”
他回头看了一眼穹顶上的鹿时予。
“三天之内，我会让你看到什么叫民意。”
直播结束。
一个小时后，第五音发来数据。人类存续联盟的报名页面刚刚上线就被挤爆。第一个小时报名人数突破三百万。三个小时后这个数字变成了八百万。评论区全是支持公仪策、加入联盟、保护人类、清除鹿时予。
鹿时予的存在值从一百八十跌到一百六十五，又跌到一百五十。
翟以旋的生命监测器上，剩余时间从十四小时变成了十一小时。
赫连破一拳砸在墙上。我们救了人，全世界都在骂我们。
敖沧的折扇啪地合上。舆论战比神战难打。
北冥蹲在角落刷着手机，忽然抬起头。老大，有一个人一直在刷屏支持你。ID叫独孤信。他说他是退伍特种兵，已经刷了三百多条了。
瑶姬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无数分岔的未来。我看到了两条路。一条是舆论战的正面交锋，你们会被公仪策拖进泥潭。另一条是找出亓官寂篡改世界的证据。公仪策说你是灾厄的钥匙，你就让全世界看到真正的锁是谁造的。
鹿时予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白色的指尖。证据在哪。瑶姬沉默了片刻。第一版世界。亓官寂篡改世界之前，那个最原始的现实。如果那里还有残留的记忆碎片，就是铁证。但要进入第一版世界的碎片，需要穿越混沌。你现在的存在值不够。
多少。至少八百。现在只剩一百五。
鹿时予看向翟以旋。她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瞳孔边缘的黑色纹路又扩散了一圈。她感觉到他的目光，睁开眼笑了一下。
“去吧。我等你。”
窗外纽约的夜色里，人类存续联盟的投影广告正在帝国大厦的外墙上滚动播放。保护人类，清除异常。八个字，每亮一次，鹿时予的存在值就掉一点。
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新消息，来自独孤信：鹿时予，我查到了公仪策的档案。他三年前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在那之前没有任何记录，没有出生证明，没有社保号码，没有出入境记录。他不是被篡改了记忆，他是凭空出现的。我把证据发给你。
附件是一份加密文件。
鹿时予点开文件。公仪策第一次被公共监控拍到是三年前的十月十七日，纽约肯尼迪机场，他从到达口走出来，穿着灰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和现在一模一样。机场系统里没有他的航班记录。海关数据库里没有他的入境信息。他走过海关通道的时候，摄像头短暂地花了零点三秒。然后他就出现在了到达大厅，像从空气里凝结出来的一样。
三年前的十月十七日。
鹿时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这个日期他见过。
亓官芜被锁定的死亡时间。二零二一年十月十七日。
公仪策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同一个日期。
窗外人类存续联盟的标语还在滚动。鹿时予攥紧了手机。
找到公仪策的来历了。
找到混沌分身和现实世界的第一条裂缝了。
（第3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