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时予没有看弹幕。他低着头,盯着自己左手白色的指尖。
我今天开这场直播,不是让你们同情我。只是想说,我从来不是什么神。我就是一个从福利院里长大的、手指颜色和别人不一样的怪物。公仪策说我是灾厄的钥匙,也许。但我没得选。这个能力从五岁起就在我身上,我删不掉它。我试过。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试过很多次。我想把它从手指上削掉。刀划下去,伤口愈合了,白色还在。我想把它烧掉,皮肤烧焦了长出新皮,还是白的。它是长在我身上的,从五岁那天起就长在我身上了。
一颗眼泪掉下来。砸在他左手白色的指尖上。
不是演的,是真的痛。一个五岁的小孩发现自己能把父母从世界上删掉,然后被丢在福利院门口等了三个小时。十三年,没有人领养他。十八年,没有人真正靠近过他。翟以旋是第一个,赫连破是第二个,北冥是第三个。他用了十八年才攒出三个愿意站在他身边的人。
然后全世界说他是灾厄的钥匙。
弹幕彻底停了。不是没人看,观看人数一直在涨,从五千万涨到八千万,从八千万涨到一亿。但弹幕池像被冻住了一样,所有人都在看,没有人打字。
然后一个ID亮了起来。
独孤信。
他刷了一百个火箭。火箭特效连续炸了一百次,把整个屏幕炸成金色。弹幕池被火箭特效清空又填满填满又清空。一百个火箭刷完之后他发了一条留言,字体加大加粗挂在屏幕正中央:
我是退伍特种兵,我信你。谁敢动你,我第一个挡子弹。
弹幕重新活了过来。但这一次不是辱骂。更多的人开始刷:我信你。对不起之前骂过你。鹿时予不是怪物。公仪策才是骗子。
存在值面板上的数字停止了下跌。一百二十。
然后开始回升。一百二十五。一百三十一。一百四十二。一百五十。
就在这时,直播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不是从门外走进来的,是从镜头边缘直接走进画面的。一身战术装备,作战靴,战术背心,腰间别着两把匕首,右腿枪套里插着一把手枪。寸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疤,站姿像一根钉进地面的桩子。
他在鹿时予身后站定。双臂抱胸,面朝镜头,眼神像两粒冰冷的钢珠。
弹幕疯了:卧槽他真的来了。这是刚才刷一百个火箭那个独孤信。他怎么找到直播间的。特种兵真就说到做到呗。太帅了救命。
独孤信没有看弹幕。他低头看了鹿时予一眼,然后继续盯着镜头,像一堵墙一样站在他身后。
安全屋的门完好无损,窗户完好无损。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存在值继续回升。一百五十五。一百六十一。
翟以旋笑了。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
身体从沙发靠背上滑下去,像一团被抽掉骨头的棉絮。手腕上的生命监测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红色的数字疯狂跳动:剩余寿命八小时。污染扩散速度加快,心率下降,血压下降。
赫连破冲过来。北冥的水系神力瞬间凝聚成冰针扎进她手腕的穴位强行稳住心率。敖沧的折扇展开咸鱼二字翻转露出底下的封印阵图,他把阵图按在翟以旋额头上用封印之力锁住污染不让它继续扩散。
瑶姬睁开眼睛,金色瞳孔剧烈收缩。我看不到了。她的生命线在我预知里断了。八小时之后的事,全是空白。
鹿时予抱着翟以旋。她的手比刚才更凉了,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瞳孔边缘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虹膜一半的位置,那些纹路在缓慢蠕动,像活的。
手机响了。第五音的来电。
鹿时予接起来。
我有办法续命。第五音的声音很急,带着数据接口受损后的电流杂音。但需要你删除她体内的污染源。污染源在心脏位置,是亓官寂当初植入修复体时埋下的原始污染。删除需要至少一百点存在值。你现在有多少。
鹿时予看了一眼面板。一百六十五。够。
还有。第五音停顿了一下。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
独孤信站在鹿时予身后,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女孩。八小时,百分之三十。你是删还是不删。
鹿时予把翟以旋抱起来走向安全屋里面临时清理出来的床铺。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删。
赫连破拦住他。三十的成功率,七十她会死。
不删,八小时后她百分之百会死。
赫连破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然后他让开了。
鹿时予把翟以旋放在床上,左手悬在她胸口上方。白色指尖对准心脏的位置。系统弹出估算界面:目标混沌污染源原始植入体。删除所需存在值一百。成功率百分之三十。失败后果目标即刻死亡。
是否执行删除。
窗外,人类存续联盟的标语还在帝国大厦外墙上滚动。保护人类,清除异常。八个字在夜色里亮得像八把刀。
鹿时予按下了删除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