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弦抱住姐姐的脖子，哭得浑身发抖。她怕黑，亓官寂的控制把她关在一片完全黑暗的意识深处，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暗，是连“黑暗”这个概念都被抽走的绝对虚无。十七分钟的控制状态，她在里面待了不知道多久。时间的感知被扭曲了，可能是一瞬间，可能是一百年。
瑶姬跪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女儿抱在一起。褪成白色的头发被夜风吹散，落在肩上落在膝上落在地上。她伸手想摸摸第五弦的头发，手指伸到一半，顿住了。
指尖在变透明。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透明。从指尖开始，像一块玻璃被光穿透。透明化缓慢地向手掌蔓延，向手腕蔓延，向前臂蔓延。神力耗尽之后，神明的身体会回归世界的本源。不是死亡，是回归。死亡还有尸体，回归什么都没有。
第五弦感觉到母亲的手从自己头顶滑落。她抬起头，看到瑶姬正在透明化的指尖。
“妈——”
瑶姬笑了一下。那是她走出道观地宫之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别怕。妈妈只是换一种方式陪你。”
她转向鹿时予。金色的瞳孔已经褪到几乎看不出颜色了，但目光还是温的。像秋日午后的阳光晒过的水，温度还在，颜色没了。
“鹿时予。我的神力要消散了。但在消散前，我要告诉你混沌之主的真相。”
她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每一句话之间的停顿不是在组织语言，是在从正在消散的身体里挤出最后一点力量。
“混沌之主不是从外面来的。它是亓官寂删除的东西的集合体。亓官寂每篡改一次世界，被覆盖的旧现实就会被删除。被删除的现实不会消失，它们会堆积在现实与现实的缝隙里。那些被删除的人、事、物，所有活过的日子、存在过的痕迹、被爱过的证据，全部堆积在那里。怨念汇聚在一起，变成了混沌之主。”
“亓官寂篡改了八次世界。所以混沌之主由七个被删除的旧世界组成。每一个旧世界都是一层壳，裹在混沌之主的核心外面。你之前删除的那些分身，都是某一层壳里渗透出来的碎片。”
鹿时予看着她正在透明化的手指。已经蔓延到手腕了。
“所以公仪策说得对。删除会产生空白，空白会被混沌渗透。因为他每篡改一次世界，就在给混沌之主喂食。我删除的东西也会产生空白，那些空白同样会成为混沌的养分。”
瑶姬点了点头。点头的动作让几缕白色的发丝从肩上滑落，还没落到地面就透明化了。
“你的删除和亓官寂的篡改，本质是同一种能力的不同用法。他覆盖，你抹除。但产生的空白是一样的。所以混沌之主既是他制造的，也是你喂养的。你们俩都是混沌的源头。”
她的手臂已经透明到肘部了。
“那怎么消灭它。”
“不产生空白。或者，在删除的同时填补空白。你的那个女孩，翟以旋，她的反向修复能力可以暂时填补空白。但十秒不够。要彻底消灭混沌之主，你需要把七个旧世界全部从混沌核心里剥离出来，一个一个地删除或者修复。每剥离一层壳，混沌之主就弱一分。七层全部剥离，它的核心就会暴露。到时候你才能删除它。”
透明化蔓延到肩膀了。
“七层壳对应七把钥匙。第一把钥匙在公仪策手里。他是混沌之主的第一个分身，也是第一层壳的守门人。你要进入第一层旧世界，必须通过他。”
她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化作光点。白色的发丝分解成细碎的光尘，衣袍的纤维一根一根地散开，皮肤像阳光下的薄雾一样消散。光点从她身上升起，在夜空中聚拢、旋转、凝聚，最后收缩成一小团金色的光。
光团落在第五弦手心里。
触感是温的，像母亲的手。
光团慢慢收敛，凝成一朵金色的花。五瓣，每一瓣的边缘都透着极淡的银白色。那是瑶姬神力耗尽之前最后留下的东西。不是遗物，不是神格的碎片。是三百年前她封印自己时给自己留的一句话。
花心里刻着两个字。
不是神力刻的，是一个母亲用等女儿回家的心情，一笔一划刻进去的。
第五弦把花贴在胸口。哭得发不出声音。
第五音抱住她，右眼裹着的冰膜被泪水冲出了裂缝。敖沧的折扇合拢，咸鱼二字对着地面，他低着头，蓝色长发遮住了整张脸。北冥蹲在路边，白发垂进路面的积水里，水面上泛起细密的涟漪。不是雨，是他的眼泪。
赫连破背过身去，肩膀绷得很紧。独孤信收起枪，站得笔直，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抵在眉尾。退伍特种兵的军礼，送给一个他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神明。
翟以旋蹲在第五弦面前，把手覆在她握着金色花的那只手上。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眼泪先掉下来了。修复能力对神力耗尽没用。瑶姬不是受伤，不是被污染，是把自己全部的神力一点不剩地用来切断女儿身上的控制连接了。没有东西可以修复。
鹿时予站在十字路口中央。
左手的白色指尖在路灯下微微发烫。
存在值面板悬浮在视野边缘，数字停在三十。翟以旋的倒计时还剩六十九小时不到。公仪策在联合国宣战，人类存续联盟的报名人数已经破了千万，亓官寂的控制连接虽然被切断了但他本人还在纽约港的某处。
混沌之主由七个被删除的旧世界组成。七层壳，七把钥匙。第一把钥匙在公仪策手里。
他攥紧左手。白色指尖烫得像要把皮肤烧穿。
“亓官寂。”他声音不大，但赫连破听到了，北冥听到了，敖沧听到了，独孤信听到了，“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夜风从第七街的十字路口吹过，卷起瑶姬消散后残留的几粒金色光尘。光尘升上纽约的夜空，混进城市的灯火里。从地面往上看，只是万家灯火中多了几粒不起眼的金色。但从天空往下看，那几粒金色正在缓慢地、坚定地，向着纽约港的方向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