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你们选我死。如果我死了,他退不退,由谁来执行。谁来监督一个混沌分身履行承诺。他连人都不是,他有什么资格跟人类做交易。”
他把右手放下来。
“投票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你们投什么,我接受。但投之前,记住一件事——公仪策从来没有证明过自己是谁。而你们已经看到了他是什么。”
他不再说话。
镜面上的票数开始动了。
不是缓慢跳动,是剧烈跳动。鹿时予活的票数从百分之四十八跳向百分之五十一,跳向百分之五十五,跳向百分之六十一。人类存续联盟的群组里开始出现撤回投票的教程——公投规则说不可更改,但有人发现了一个漏洞:如果投票设备在投票后断网并清除本地数据,重新连接后系统会判定为新设备,允许重新投票。漏洞在社交平台上以裂变速度传播。那些选了鹿时予死的人,断网,清除数据,重新投票,这次选了鹿时予活。不是因为他们不恨了,是因为他们发现公仪策连人都不是。被欺骗的愤怒比恐惧更有力。
百分之六十八。鹿时予活,百分之六十八。鹿时予死,百分之三十二。
鹿时予的存在值从五十开始跳。跳得比票数还快。一百二十,两百五十,三百八十,五百。瑶姬说过,存在值的本质是被记住的强度。此刻全球几十亿人不仅记住了他,而且在几分钟之内经历了一次完整的情感翻转——从恨他到怀疑自己的恨,从怀疑到愤怒于被欺骗,从愤怒到希望他赢。每一次情感翻转都在给存在值注入新的密度。
灰色镜面震动起来。
公仪策的声音从镜面深处涌出,不再是不快不慢的节拍器,不再是几十亿层声音叠在一起的混响。是一个声音,他自己的声音,带着混沌分身被激怒之后才会有的颤抖。
“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
灰色镜面炸开了。不是碎裂,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撞破。灰浆四溅,每一滴灰浆落在地上就站起来一个人形。没有面孔,没有五官,只有人形的轮廓。灰浆人形从镜面碎片里不断涌出,从议会大厅的地面上站起来,从穹顶的黑色裂缝里滴落,从石柱的霉斑里渗出来。它们的身体是混沌构成的无面者。公仪策的身体已经融化了,但他的意志还在。混沌分身的意志,此刻全部转化为无面者大军,从神域向全球蔓延。
议会大厅的石壁上,灰色镜面碎裂后露出了后面的直播画面。不是鹿时予这边的直播,是全球各地被无面者攻击的实时画面。纽约时代广场的广告大屏下,灰浆人形从地下停车场的通风口涌出来,行人尖叫奔逃。东京涩谷的十字路口,无面者从地铁站的排水沟里爬出来,一个接一个,像永远流不完的灰水。伦敦、巴黎、悉尼、上海、里约、开普敦。全球所有人口超过五百万的城市,同时出现了灰浆人形。
公仪策在被激怒之后,把混沌的触手伸向了每一个投票反对他的人。
鹿时予转过身。
父母站在大厅边缘,鹿吟的手还抓着鹿商的手臂,指甲嵌进皮肤,鹿商没有松开。他们看着儿子从镜面前走回来,看着大厅地面上不断站起来的灰浆人形,看着石壁上全球城市被攻击的画面。
鹿时予走到父母面前。
“爸,妈。等我回来。”
鹿吟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不要去,想说我才刚找回你,想说十八年。但她看着儿子的眼睛,十八年前那个左手指尖白得像雪的男孩,此刻眼睛里没有恐惧。她伸手把儿子领口翻卷的衣领抚平。鹿商的手拍在儿子肩上,和重逢时一样。拍上去,没有拿开。
“去吧。”
鹿时予转身面朝破碎的镜面。灰色镜面已经彻底碎裂,公仪策最后残留的意志在碎片之间流转。他不再是人形,不再说话,不再维持任何伪装。混沌分身被揭穿真面目之后,只剩下一件事:让全世界后悔。
鹿时予抬起左手。白色指尖对准那片还在涌出灰浆人形的镜面废墟。
存在值五百。
“游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