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港的仓库里弥漫着铁锈和海水混合的气味。
鹿时予赶到的时候,亓官寂跪在水泥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像一只被钉住翅膀的鸟。他的左半边身体已经完全不是人了——左臂是一团不断蠕动、分裂、重组的黑色触手丛,左腿从膝盖以下融化成了灰浆,在地面上缓慢地蔓延开来,像一滩活着的墨水。左侧躯干的肋骨在人类骨骼和混沌浆液之间反复切换,每一次切换都发出湿漉漉的、类似骨折又类似泥浆翻涌的声响。
但右半边身体还是人类。右臂撑着地面的手指骨节分明,右腿跪地的姿势稳定有力,右侧胸膛起伏着,肺叶还在工作。右眼是金色的,亓官芜的眼睛也是这个颜色。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左眼已经是一颗微缩的黑色核心,表面流转着七缕光。公仪策死后回流的七层怨念,此刻全部压缩在他的左眼眶里,像一颗即将超新星爆发的恒星被强行按在瞳孔的位置。右眼还是金色,但金色的边缘正在被黑色侵蚀,像夕阳落山时地平线吞没最后的光。
他看着鹿时予。右眼的金色瞳孔里倒映出议会大厅众人从仓库门口涌入的身影——赫连破的拳头上还沾着公仪策的灰浆,南明离火的火焰头发在潮湿的海风里烧得噼啪作响,敖沧的折扇扇面上“咸鱼”二字被混沌浆液溅脏了一块,中岳镇星的灰白石肤上多了一道被触手抽出的裂痕,九幽玄女的冥界锁链还缠在手腕上没有完全收回。翟以旋抱着北冥,北冥还在睡,白发垂在她臂弯外面,呼吸均匀。独孤信的枪口垂向地面,但保险还开着。
亓官寂的右眼把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然后他开口了。
“杀了我。”
声音从右半边人类的喉咙里发出来,沙哑,干涩,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的人说出的第一句话。
“在我完全变成混沌之前。”
他撑在地面上的右手手指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身体正在从右向左被混沌吞噬,右臂的力量正在被抽走。
“然后帮我救妹妹。她在新世界的核心里,用你的删除把她从死亡锁定中解放出来。”
鹿时予走到他面前蹲下。左手的白色指尖垂在膝上,离亓官寂那只金色的右眼不到一臂的距离。“我不杀你。我要删的是混沌之主对你的污染。”
系统弹出提示。删除亓官寂体内七层混沌污染需五百点存在值。当前存在值两百五十。不足。
亓官寂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
“不够。”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右眼的金色边缘又缩了一圈。黑色从眼眶外缘向内侵蚀,像墨汁沿着宣纸的纤维渗开。“我的存在值给你。”
他把右手从地面上抬起来。这个动作耗尽了他右半边身体残存的所有力量,抬到一半就开始往下坠。鹿时予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触感还是人类的体温,右臂的皮肤还是温热的。
亓官寂把右手按在鹿时予左手手背上。
存在值开始传输。
亓官寂的存在值和北冥的不同。北冥是海神的无限广阔,传输时像冰冷的海水涌入血管。亓官寂的存在值是一层一层叠加上去的,每一层都是一个被他篡改过的世界的重量。第一层压下来的时候鹿时予的左臂往下一沉,第二层压下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压碎了地面的水泥碎块,第三层压下来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八次篡改,八个世界的重量,三百年的积累,全部沿着亓官寂的右手灌进鹿时予的左手。
存在值面板上的数字开始跳动。两百五十,三百一十,三百九十,四百六十,五百。停在五百。
亓官寂的存在值归零。他右半边身体的人类特征开始消退。不是被混沌吞噬,是存在值归零之后连人类的形态都维持不住了。右手从鹿时予手背上滑落,摔在水泥地上,手指还维持着传输时的姿势。右眼的金色瞳孔开始褪色,不是被黑色侵蚀,是金色本身在变淡,像墨水被水稀释。
鹿时予的左手白色指尖按在亓官寂胸口正中央,人类肋骨和混沌浆液反复切换的那条分界线上。
删除混沌污染。存在值减五百,归零。
白色指尖按下去的那一刻,亓官寂体内正在蔓延的混沌污染像被掐住了喉咙一样骤然停止。左臂的触手丛开始崩解,不是变成黑烟,是直接从存在层面被抹除。触手末端那些从旧世界怨念里长出来的面孔碎片,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恢复了完整的容貌。不是碎片了,是一张完整的脸。老人的脸,婴儿的脸,年轻女人的脸,中年男人的脸。每一张脸在消失前都闭上了眼睛。左腿的灰浆从地面上倒流回身体,在膝盖位置被删除,像从未融化过一样。左侧躯干的混沌浆液一层一层地剥离,露出底下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人类骨骼,然后骨骼也在删除的范围之内——不是删除骨骼,是删除骨骼里渗入的混沌粒子。肋骨从黑色变回骨白色,从骨白色变成健康骨骼应有的微黄。
七层怨念全部删除了。
亓官寂瘫倒在地。左半边身体恢复了人类的形态,左臂是左臂,左腿是左腿,左侧肋骨随着呼吸起伏。但那些被混沌侵蚀过的皮肤上留下了永远无法消除的疤痕,不是伤疤,是存在被抹除过又恢复之后的空白痕迹。像一张纸被橡皮擦过太多次,纤维已经薄得透光。
他右眼的金色瞳孔已经淡到几乎透明。但他看着鹿时予,笑了。不是公仪策那种教科书式的微笑,不是太岁星君那种裂到耳根的恐怖笑容。是一个活了太久做了太多错事的人,在终于可以停下来的时候,露出的那种疲惫的、真正的笑。
“谢谢。”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存在值归零之后身体已经虚弱到连坐直都做不到。赫连破从后面走过来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亓官寂的后背靠着赫连破的肩膀,右半边脸上那些被混沌侵蚀过的空白痕迹在仓库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银白色。
“妹妹。”他声音很轻,“新世界核心。死亡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