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生所向，皆为虚妄。
男人点着一支烟，靠着栏杆望向漆黑的天空仔细地思考着这句话。
这里是繁华城市中荒废的一栋烂尾楼的天台。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只是一片黑暗，黑得让人心底发寒。
但男人却没有丝毫恐惧，因为相较于他的人生来说，这黑夜还不够黑。
男人转过身来弹了弹烟灰，又用手肘倚靠着栏杆，盯着街对面霓虹灯广告牌发呆，锈迹斑斑的栏杆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也没有让他感到害怕。
回忆如同潮水般袭来，模糊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了一张脸，那是每天如同梦魇般缠绕在他的内心令他止不住惊悚颤抖的脸——父亲的脸。
那张脸总是涨红的，时常伴随着令人反胃的酒臭与污言秽语，那是一张陪伴了男人二十多年的脸。
童年的时光应当是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充满着浪漫憧憬与梦想。但是男人的童年只有那个名为「父亲」的阴影。
他害怕房间外父亲的脚步声，害怕门外酒瓶迸裂的声音，害怕母亲呜咽梗塞的抽泣声。
他多么想要拯救自己的母亲，想要带着母亲逃离这里。
他想过反抗父亲，并付出了实际行动，但是他太小了，年幼的他根本没有反抗父亲的能力。
反抗的代价是更暴力的暴力。
男人想起了一些片段，那是他童年时的房间，他不喜欢开灯，但也害怕黑暗，所以他缩在被窝里。他已经忘记是因为什么事情了，他只记得门外踉跄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歌谣般慢慢逼近，最后停在了他的门前，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越是安静，男孩的内心越是惊恐，他清楚地知道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所以他提前把门上了锁，这是他的习惯，从童年就开始养成的习惯，甚至是在名为「家」的地方，他也会把自己的房间上锁。
「咚咚咚」
敲门声像宣告死亡的丧钟，门外响起了父亲的叫喊。男孩害怕极了，他把自己藏在被子里，连稍大一些呼吸声都不敢发出，他天真地认为只要自己装睡或许就能躲过一劫，但是事情显然没有他想得那么容易。
连续而有节奏的敲门声断了一阵，然后变得急促，伴随着粗暴的叫骂。
突然，轰的一声巨响，男孩心中牢不可破的房门被强行踹开了。
门外客厅的灯光很刺眼，穿透了被子，照耀着男孩紧闭的眼睑。
父亲还保持着踹门的姿势，男孩仿佛透过光芒看到了外面趴在地上的母亲，她旁边还堆着很多碎玻璃，那是父亲刚才摔碎的酒瓶，至于怎么摔碎的，除了当事人之外，应该没有人知道。
之后的事情男人已经记不清了，模糊的记忆应该早就被忘却才对。
男人忽然感觉手指瘙痒，他抬手看了看手指，原来是指间的烟燃尽了，手指夹烟的地方已经被烫的通红，但是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没有那么疼。
男人随手丢掉烟头，舔了舔烫伤的位置，目光不自觉地跟随着烟头往楼下坠去，直到看不见为止。
这里仿佛是深渊顶部，而深渊下面，是男人此行的目的地。
男人看得出神，他又想起了上学时的事情。
那是他第一次进入初中校园的时候，也是母亲刚自杀的时候。
母亲是男孩最重视最珍惜的人，但是关于母亲的回忆却是最痛的。
某天假期，父亲外出，男孩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他可以不用再在意父亲的脸色，从而愉快地度过这一天，
但是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往常这个时候母亲都会在家里打扫父亲前夜留下的杂乱餐桌，但是现在那个餐桌依旧凌乱不堪，母亲去哪了？
男孩忐忑地走向了父母的卧室，房门紧闭着，而且上了锁。男孩急切地敲门，但是无人应答，就好像里面空无一人，但是男孩预感母亲一定在这个房间里。
母亲有可能只是睡着了。
男孩一开始是这么想的，但是一直到傍晚那个房间都没有任何动静，男孩开始焦急，他一遍遍的敲门，始终无人应答。
轻敲慢慢的变成了重砸，但是房门就好似铁壁那般坚固，男孩的力量无法打开它。
最后他只能无力地靠坐在门口，失声痛哭。
吵闹声吸引了邻居的注意，邻居们都知道男孩父亲平常的所作所为，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毕竟他们都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男孩的声音一直持续到晚上，邻居们也都觉得烦躁，于是以扰民为由报了警。
警察过了很久才到达这里，当他们打开男孩家门的时候，男孩脸上只剩下泪痕，他的嗓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