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骂他，他就哭。
实在不行，他就喊“师父有人欺负我”。
虽然师父不在，但喊出来气势就赢了。
晚上烤鱼的时候，苏小柔问他：“大哥，你今天学了什么？”
“碰瓷。”
“碰瓷？”
“对。就是别人打你，你就躺下。别人不打你，你就打他。他打疼了你，你喊得更疼。他打不疼你，你也喊疼。反正只要他碰了你，你就喊。”
苏小柔沉默了很久，手里的鱼都忘了吃。
“这不就是耍无赖吗？”
“这叫智慧。”唐醋如理直气壮，咬了一口鱼，“师祖说了，打架的最高境界不是打赢，是让对方不想跟你打。我往地上一躺，他就不想打了——嫌丢人。”
苏小柔翻了个白眼，不想跟他说话了，低头啃鱼。
师祖坐在对面，啃着鱼头，啃得津津有味，忽然开口：“小子，明天你就该走了。”
唐醋如愣了一下，手里的鱼停在半空中。
“三味药你都齐了。你师父的解药可以配了。你大师兄二师兄在碧落山庄养伤，你该去接他们了。”
唐醋如放下手里的鱼，擦了擦手。
“师祖，您不跟我一起走？”
“不走。”师祖摇头，声音平静，“我在这儿等人。”
“等我大师姐？”
师祖没说话，继续啃鱼头。
但唐醋如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那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等待，像山一样不动。
“师祖，我去三界之外，把大师姐带回来。”
“等你准备好了再说。”师祖看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现在的你，进去就是送死。三界之外的人，不会跟你讲道理，也不会被你碰瓷骗住。”
“那我什么时候算准备好了？”
师祖伸出一根手指，然后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第一，把你二师父的《千术大全》学完。第二，把你棋魔师父的棋艺学到能赢他。第三，把你食魔师父的厨艺学到能让他吃了说好。第四，把你师父的解药配好，把他的伤治好。第五——”
他顿了顿，手指停在半空中。
“第五，把你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兄、六师兄、七师兄，全部找齐。九幽门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唐醋如把这几条记在心里，一个字都没漏，点了点头。
“行。等我办完这些事，我回来找您。”
“我等你。”师祖说，声音轻了下来，“但别让我等太久。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撑几年。万一我撑不到，你就去洞里给我烧柱香，告诉我就行。”
唐醋如鼻子一酸，眼眶发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师祖面前，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弯得很深。
“师祖，谢谢您。”
师祖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谢什么谢？你是我徒孙，教你是应该的。不教你，我这身本事带进棺材里啊？”
“不是谢您教我功夫。”唐醋如抬起头，看着师祖的眼睛，“是谢您等我大师姐等了十年。”
师祖的手顿住了，停在半空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唐醋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夜明珠发光的嗡嗡声。
然后，老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但唐醋如听得清清楚楚。
“她是我徒弟。师父等徒弟，天经地义。”
唐醋如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咬紧了牙关。
他转过身，朝二师父、棋魔、食魔各鞠了一躬，一个比一个弯得深。
“三位师祖，谢谢你们。”
二师父摆了摆手，抱起酒坛子：“把那本册子学完，就是谢我了。别让我白写。”
棋魔说，捋着胡子：“下次来，陪我下一盘棋。一局就行。”
食魔说，拍了拍肚子：“下次来，多带点调料。洞里的食材太单调了，翻来覆去就是鱼、鱼、鱼。带点孜然，带点辣椒面。”
唐醋如一一答应，把每个人的话都记在心里。
第二天一早，唐醋如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苏小柔、谢云鹤、朱胖子已经在洞口等着了。
唐醋如回头看了一眼洞深处的黑暗。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四个老头一定在看着他——师祖一定坐在石凳上，二师父一定抱着酒坛子，棋魔一定在摆棋盘，食魔一定在打瞌睡。
他没回头喊话。因为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走吧。”他大步走出洞口。
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在洞里待了三天，出来的时候，觉得外面的世界变了一个样——天更蓝了，风更轻了，连空气都是甜的。
不是世界变了。
是他变了。
他身上多了一本《耍赖宝典》，一本《千术大全》，脑子里多了一套“退退退大法”，一套“鳞波微步”，还有一颗“碰瓷”的心。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多了一个承诺。
去找大师姐。
把她带回来。
唐醋如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山下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苏小柔追上来，小跑着：“大哥，咱们现在去哪儿？”
“先去配解药，救我师父。”唐醋如说，拍了拍怀里的三味药，“然后去找我那些师兄。”
“找齐了之后呢？”
“找齐了之后，回来找师祖。”
“找师祖干嘛？”
唐醋如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学杀招。真正的杀招。”
“碰瓷还不够吗？”
“碰瓷是保命的。我还需要一招打人的。师祖说了，等我办完这些事，就教我真正的杀招。”
苏小柔想了想，觉得大哥说得好像有道理。
四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身后，阴阳洞的洞口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气里，变成一个小黑点，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唐醋如知道，那四个老头一定还站在洞口，看着他们。
也许师祖在吃鱼，二师父在喝酒，棋魔在摆棋，食魔在打瞌睡——但他们一定在。
“师祖，等我。”他在心里说，声音很轻。
“我会回来的。”
“带着大师姐一起回来。”
“顺便看看三界之外的鱼好不好吃。要是好吃，我给您带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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