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
师父睁开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变得清亮了一些。像蒙了灰的窗户被人擦了一角。
“好了。”
“好了?这就好了?”唐醋如凑过去,盯着师父的脸看了又看。
“不然呢?你以为还要放鞭炮庆祝?敲锣打鼓贴喜报?”
唐醋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自己都没发现,直到苏小柔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小声说“大哥,你哭了”,他才伸手摸了摸脸——湿的。
“我没哭。”他抹了一把脸,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是汗。”
“洞里哪有汗?”苏小柔指了指洞顶,“又没太阳。”
“我热。”
九幽老怪看着他,没拆穿他。
老头站起来,走到唐醋如面前,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响,像拍一个熟透的西瓜。
“行了,别跟个娘们似的。”
九幽老怪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蜘蛛网。蜘蛛网空荡荡的,没有蜘蛛。
“别跟个娘们似的。”他又说了一遍,但声音有点哑。
唐醋如吸了吸鼻子,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师父,您老人家现在毒解了,功力恢复了吗?”
“恢复了七成。”
“那剩下的三成呢?”
“慢慢来。急什么?又不是赶着去投胎。”
“那您能帮我打架了吗?”
九幽老怪看了他一眼,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
“你现在有师祖教,有二师父教,有棋魔食魔教,还用得着我?他们四个加起来,比我厉害多了。”
“用得着。”唐醋如认真地说,收起了笑容,“您是我师父。他们教的都是本事,您教的是怎么用这些本事。本事是刀,您是磨刀石。”
九幽老怪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眯了眯。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好听的话了?下山一趟,嘴变甜了。”
“跟苏小柔学的。她说话好听。”
苏小柔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一脸无辜:“我没说过这种话。我只会说‘我饿了’。”
“你闭嘴。”
苏小柔把脑袋缩回去了,嘴里嘟囔着什么。
九幽老怪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把剑。杂物堆里什么都有——破鞋、烂布、发霉的书、缺了角的碗。剑就在最底下。
剑鞘生锈了,绿锈斑斑。剑柄上的缠绳也断了,垂下来几根线头。但拔出来的时候,“呛”的一声,剑刃还是亮的,寒光一闪,映出唐醋如的脸。
“拿着。”
唐醋如接过剑,沉甸甸的,差点没拿稳。
“师父,我不会用剑。我连剑怎么握都不知道。”
“知道你不会。拿着防身。不会用没关系,拔出来吓唬人也行。亮出来,对方先心虚三分。”
唐醋如把剑挂在腰间,跟掌门铁牌并排,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个移动的铃铛铺。
九幽老怪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你师祖还说什么了?”
唐醋如想了想。
“他说让我去找大师姐。”
九幽老怪的脸色变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柳如烟?”
“您知道她?”
“她是我师父。也是你大师姐。”九幽老怪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她就走了。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知道。师祖跟我说了。他说大师姐去了三界之外。”
九幽老怪沉默了很久。庙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你想去找她?”
“想。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