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我的……坟墓。”
那低沉沙哑、仿佛由万千亡魂共同发出的声音,如冰冷魔咒在崩塌的矿坑中回荡,钻入每一个生灵的耳朵,直抵元神深处炸开。悬崖之上,李管事和几名黑袍修士身体剧烈一颤,那声绝望的“不——”,并非出自李管事之口,而是他道心碎裂前的最后哀鸣。
他只觉坚如磐石的识海被无形大手攥住,如同捏碎熟核桃般挤压、碾碎。“噗——”李管事七窍同时喷涌出黑血,双目中的神采瞬间黯淡,整个人如烂泥般瘫倒在地,喉咙里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嗬嗬”声。道心已碎,对修士而言,这比肉身被毁、修为尽丧更可怕,他从超凡神坛被拽下,沦为神魂颠倒的疯子。
剩余几名黑袍修士肝胆俱裂,逃生成为他们唯一的本能。他们运转身法、催动灵力,不顾一切转身逃离,却骇然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道顶天立地的死气墙壁,墙面上浮现着上万张痛苦扭曲、充满怨恨的人脸——那是所有死在矿坑中的矿工亡魂。
“想走?”端坐于死亡王座、被万千死气托举的白发“暴君”缓缓“看”来,那不是视觉,而是无视空间的意志锁定。“来到我的坟墓,不留下点什么……就想走吗?”万千亡魂交织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却让修士们感觉元神在寸寸凌迟。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一名修士鼓起勇气嘶吼,“我们是玄天宗的人!你敢动我们,掌门真人会将你碎尸万段、魂飞魄散!”
“玄天宗?”那声音重复着,随即发出低沉空洞的笑声,混杂着上万冤魂的哭泣与诅咒,如淬毒钢针扎进修士识海,“玄天宗……算什么东西?在我这座坟墓里,我……就是唯一的规矩!”
话音未落,那名威胁的修士身体猛地一僵。一道浓郁的灰色死气从地面升起,如活物般缠住他的脚踝,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身体被死域排斥,苦修百年的灵力以骇人速度从丹田逸散,短短几个呼吸便消散殆尽。
“我的……我的修为……”修士眼中满是超越死亡的恐惧。紧接着,他因灵力滋养的中年面容飞速衰老,皱纹刀刻般爬上额头,黑发瞬间花白枯槁、大把脱落,寿元被饥渴的死域疯狂吞噬。十几个呼吸后,这名筑基后期修士便成了皮包骨头的枯槁老人,“扑通”跪倒在地,徒劳抓向天空,最终被一阵风吹过,化作一捧灰白尘埃,神魂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这恐怖的一幕彻底击溃了剩余修士的心理防线,他们扔掉法器,跪地涕泗横流、拼命磕头求饶,姿态比矿工还要卑微百倍。但王座上的“暴君”视若无睹,冰冷的声音宣判结局:“审判……继续。”
几道死气长河升起,将修士们一一缠绕。相同的剧情再度上演:修为溃散、寿元流逝、风化为尘。不到一炷香时间,数名玄天宗修士便在这片他们亲手缔造的人间地狱,以最屈辱痛苦的方式落幕。
矿坑陷入死寂,幸存的矿工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们跪在地上,看着曾经主宰自己生死的“仙长”如同猪狗般被屠戮、化为飞灰,心中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到底放出了一头怎样的怪物?
处理完修士,沈烛的意志将目光投向道心破碎、形同行尸走肉的李管事。在他的视界里,李管事如同一颗璀璨的“太阳”,那是他数百年修为与掠夺来的庞大寿元凝聚的命力光团,虽因道心破碎而不稳定,却是最完美的“资粮”。
“来……到我这里来……”万千亡魂的低语响起,无数死气长河涌向李管事,温顺地将他瘫软的身体托起,缓缓送往死亡王座。李管事双目空洞、嘴角流涎,如同痴傻孩童,被轻轻送到沈烛面前。
“不错的‘食粮’……”“王”的声音落下,他抬起布满黑色旋涡的右眼直视李管事眉心,左手按在了对方天灵盖上,“命蚀!”
轰隆一声巨响,沈烛毫无保留,以整个死域为道场,以万千亡魂怨念为法力,发动了最强也最贪婪的命蚀术。一道如龙的命力光华洪流从李管事体内被蛮横抽离,洪流中闪烁着他数百年的人生片段——年少意气、拜入仙门的欣喜,第一次夺寿的犹豫,以及后来的麻木残忍。所有记忆、情感与罪孽,连同磅礴寿元,一同涌入沈烛体内。
“啊——!!!”沈烛的身体发出痛苦咆哮,此前吸收寿石情感剧毒如同坠入毒液池,而此刻,却是一整片毒液海洋灌入体内。他的意识在庞大记忆洪流中如风中残烛,无数个“李管事”在脑海中嘶吼夺权,上百名死者的记忆也趁机反扑,“沈烛”的人格正在被快速稀释、溶解。
他的身体发生剧变,皮肤浮现细密如陶瓷碎裂的裂痕,黑中带金的血液渗出,将他染成血人。但与之相对,他干涸的命泉被飞速填满,消耗的寿元不仅补全,甚至开始增长,满头雪白长发的发根,竟生出一丝微弱的黑色。生与死、创造与毁灭,在这具身体里达成诡异的平衡。
而李管事则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蒸发”,身体从脚开始,一寸寸化作光点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的存在根基,被彻底蚀去。
李管事消散的瞬间,矿坑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失去沈烛的控制,暴走的死域展露狰狞面目:巨大山岩从悬崖坠落,如同陨石砸向人群,每一次撞击都将数十名矿工砸成肉泥;失去指引的死气长河如无头巨蟒肆虐,不分敌我,凡被扫中者,瞬间被抽干生命力,化作灰白枯骨。
“救命啊!”“快跑!往外跑!”“别推我!”刚刚从反抗热血中清醒的矿工,瞬间陷入更深的末日绝望。他们为自由而战,最终却要死在这片“自由”的废墟上,何其讽刺悲凉。
混乱中,老张头拖着残废的腿嘶哑呼喊,凭借几十年经验找到一处相对稳固的废石高地,招呼幸存者聚集。阿牛用未断的手挥舞狼牙棒,砸开坠落碎石,为众人清理求生之路,他的目光时不时投向半空中的沈烛,充满敬畏、恐惧与一丝说不清的悲哀。
“轰——!”半空中的沈烛身体猛地一颤,包裹他的死气如潮水般溃散,他的身体像破布般从数十丈高空直挺挺坠落,“砰”地砸在尸堆上,激起一片血污。坟场之王,陷入了沉睡。
随着他的沉睡,矿坑的暴动渐渐平息:大地不再震颤,山岩停止崩塌,狂暴的死气长河变淡,最终渗入地底寿石。只是曾经的寿石镇,已彻底变成一片废墟坟场,幸存的矿工十不存一。
幸存者们呆呆站在安全区,看着满地残骸与同伴的枯骨,脸上只剩死灰般的麻木——活下来了,然后呢?
老张头拄着铁镐走到沈烛坠落处,拨开尸身,看到了浑身浴血的白发少年。他双目紧闭,七窍流血的痕迹未干,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只有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唯有白发发根那丝微不可察的黑色,证明他还活着。
“爹……他……我们该怎么办?”阿牛声音干涩地问道。老张头沉默着蹲下身,探了探沈烛的鼻息,喃喃道:“还活着……”
“是他害死了这么多人……他是个怪物……”阿牛眼中满是挣扎。“但他也杀了那些畜生,没有他,我们早已是尸坑里的枯骨。”老张头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透着残酷的清醒,“把他带上,不管他是神是魔,现在,他是我们唯一的依靠。”
老张头看得透彻,寿石镇闹出如此大的动静,玄天宗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们要面对仙门的雷霆怒火,而这不知生死的少年魔王,是他们唯一能与仙门抗衡的武器。这不是求生,是在悬崖之上,用仇恨与绝望走一根更细的钢丝。
阿牛点了点头,和几名幸存矿工一起,将沈烛冰冷的身体从尸堆中抬了出来。抬动的瞬间,一枚雕刻了一半的桃木牌从沈烛怀里滑落,掉在血泊中。阿牛弯腰捡起,递给老张头。
老张头借着血色夕阳,看清了木牌上未完成的“师”字,手微微一颤。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掀起滔天血浪、屠神灭佛的少年魔王,也曾是个会用心给师父雕刻牌位的孩子。
就在这时,陷入深度昏迷的沈烛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呻咳,用不属于他的苍老威严语调,梦呓般吐出几个字:“清月……剑诀……”——那是李管事的记忆。
听到这话,阿牛和周围的矿工齐齐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后退一步。他们看向沈烛的眼神,再次被无边的恐惧笼罩:这个少年,还在“吃”人。他们救下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个装着无数亡魂的、行走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