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
很远。
又很近。
一声一声,砸在苏晚心上。
她蹲在废墟角落,背靠着一块断掉的巨石。
怀里,是那个叫沈烛的少年。
他身上很冷。
冷冰冰的,没一点活人温度。
他呼吸很弱,不仔细听就感觉不到。
感觉随时都会断气。
苏晚的脑子,还是一团乱麻。
刚才指尖碰触的瞬间,那股冲进她神魂的脏东西,还没散。
无数画面,无数哀嚎。
被抢走寿元变成枯骨的人,在矿坑里被打死没吃过饱饭的矿工,还有被当成祭品活活烧死的小孩。
他们的恨跟不甘还有痛苦...
现在,就密密麻麻的,扎在苏晚的神魂上。
很疼。
一种她从没体验过的,陌生的疼。
一百年来,她是个工具。
一个维护“秩序”的工具。
工具,不会疼。
工具,只需要执行命令。
清除所有威胁“命泉”的“变数”。
比如,蚀命者。
可现在。
作为工具的她,手却在发抖。
她守了一百年的“秩序”,在脑子里,变成一个巨大又华丽的坟墓。
这坟墓的地基,就是用无数这种无辜者的尸骨堆起来的。
她维护的,到底是什么?
“爹……”
苏晚的嘴唇,无意识动了一下。
她想起一个画面。
一个,被她死死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
同样一个白发男人。
同样站在无数追杀者面前。
他回头,对着石头后面的小女孩,笑了笑。
那笑容,很暖。
“晚晚,别怕。”
“爹去去就回。”
然后,他转身,迎向了那漫天剑光。
再然后...
就没然后了。
苏晚的心脏,猛的一缩。
疼得她快喘不过气。
她猛地回神。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沈烛。
少年的眉头,死死皱着。
就算在昏迷里,他好像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嘴唇在动,发出一些听不懂的,碎掉的声音。
苏晚凑近了,才勉强听清。
“...张三...寿石镇...欠一碗羊肉汤...”
“...李四...黑风镇...他女儿...还没嫁人...”
他不是在说梦话。
他在背着。
他用自己快灭掉的灵魂,去记着那些被他“蚀”掉的人,最后的念想。
苏晚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
为什么沈烛的血是黑的。
那里面,混了多少人的眼泪跟不甘?
她也终于明白。
为什么自己看他,会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因为,他的眼神,跟她记忆里,那个男人最后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明明自己就在地狱,却想把所有人都拉出来的,傻到家的温柔。
“轰隆——!”
又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
碎石从塌掉的兽栏顶上掉下来。
苏晚下意识地,用自己身体,护住沈烛。
碎石砸在她背上,很疼。
但这种疼,跟心里的疼比起来,屁都不算。
她看着沈烛越来越白的脸,看着他嘴唇上干裂的血口。
一个念头,疯狂地在她脑海中生根发芽。
救他。
必须救他。
可是...怎么救?
她已经断了和命泉的联系。
她体内的力量,正飞快地流失。
她现在,比一个普通的筑基修士,强不了多少。
而且,她所有的术法,都来自命泉。
那些力量,对沈烛来说,就是毒药。
除非...
苏晚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
她的血。
她想起来,自己是“蚀命者之女”。
她的血脉里,流着和沈烛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的力量。
她不知道,这血有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