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李宝瓶从马车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得像只猫,“我爹让我来给齐先生送东西。”
她上下打量了陈平安一眼,目光在他的补丁衣服上停留了一瞬。陈平安注意到,她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表情——不像福禄街那些穿绸缎的人,看见泥瓶巷的人就像看见路边的石子。
她反而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吃不吃桂花糕?路上买的,太多了吃不完。”
陈平安愣了一下。
这个情节,原著里没有。
“不用了。”他说。
“拿着吧。”李宝瓶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已经转身往学塾里跑了,“齐先生!齐先生!我来了!”
脚步声嗒嗒嗒的,像一匹小马驹。
陈平安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油纸被渗出了几块印记,能闻见甜丝丝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原著里的一句话,是李宝瓶长大后对齐静春的追忆:“齐先生教我读书,教我做人,教我认天下。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而齐静春,再过几个月,就要死了。
他把油纸包收好,挑起水桶,继续往前走。
身后,学塾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没有回头。
当天傍晚,陈平安挑完最后一担水,路过学塾的时候,李宝瓶正好出来。
她看见他,眼睛一亮:“你还没走?正好,齐先生让我问你一件事。”
陈平安停下脚步。
“什么事?”
“先生问你,明天学塾开新课,你来不来听?”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他平静了三天的湖面。
原著里的齐静春,从来没有主动邀请过陈平安去学塾听课。他们的第一次正式对话,是在几个月后的一场风波之后。而现在,齐静春竟然通过李宝瓶的口,向他发出了邀请。
为什么?
他回想今天在学塾门口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分钟,放下水桶,跟李宝瓶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被她塞了一包桂花糕。齐静春甚至没有出现在门口,只是“让李宝瓶转达”。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齐静春在学塾里,隔着院墙,已经注意到了他。
这个认知让陈平安后背一阵发凉。
他以为自己在观察世界,殊不知,世界早就在观察他了。
“喂,你到底来不来?”李宝瓶歪着头看他,羊角辫晃了晃。
陈平安沉默了几秒钟。
去学塾,意味着更近距离地接触齐静春,意味着可能提前暴露自己的“异常”。但不去,就错过了一个名正言顺靠近齐静春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原著里的陈平安从来没有过。
“来。”他说。
李宝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明天见!记得带纸笔!先生的课要记笔记的!”
她跑回马车,车帘落下,马蹄声嗒嗒嗒地远去了。
陈平安站在原地,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小镇染成昏黄。
他忽然想起《论语》里的一句话:“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不怕别人不了解自己,怕的是自己不了解别人。
而现在的问题是——他以为他了解所有人,但所有人,好像也在试图了解他。
夜幕降临,泥瓶巷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陈平安坐在门槛上,把那包桂花糕拆开了。糕已经有点碎了,他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不是他喜欢的口味,但他还是一块一块地吃完了。
不是因为饿。
是因为这是李宝瓶给他的。而李宝瓶,在原著里,是齐静春死后,他用命护着送去山崖书院的人。
有些事,注定了会发生。
但他想试一试,在注定的事发生之前,能不能多护住一些人。
他把油纸叠好,塞进怀里。
明天要去学塾了。
他得想好,在齐静春面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夜风从巷口吹来,带着老槐树新叶的气息。惊蛰过了,春天真的来了。
而春风吹过的地方,总有东西在悄悄生长。
包括希望,包括恐惧,包括那些他无法命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