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学塾。
李宝瓶已经在座位上了,看见他招手:“快来快来,先生今天要讲‘仁’字,我帮你占了位置。”
陈平安走过去坐下,把纸笔摆好。
“宝瓶,你见过一个穿白衣服的姑娘吗?高高的,很冷的那种。”
李宝瓶想了想,摇头:“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
他低下头,翻开纸,开始抄笔记。
但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句话——泥瓶巷的水,挑得动就挑。挑不动,别硬撑。
谁让她转告的?为什么说这句话?
他想起昨天在槐树下,灰袍老人问他“学了几天了”,他说“七天”。老人“嗯”了一声。
会不会是他?不对,老人要是想说什么,直接说就行,不用找人转告。
那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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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的时候,齐静春叫住了他。
“陈平安,你留一下。”
李宝瓶收拾东西走了。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齐静春坐在他对面,把折扇放在桌上。
“这几天学得怎么样?”
“还好。”
“有什么不懂的?”
陈平安想了想,说:“先生,什么是‘命’?”
齐静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齐静春沉默了一会儿。
“命,是一个人出生时拿到的本子。上面写了一些东西,但不是全部。有些页是空白的,要自己写。”
“那如果上面已经写了的,能改吗?”
“能。但改了之后,后面的空白页也会变。”
陈平安的心跳加快了。
“先生信命吗?”
齐静春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我信因果。”
“因果和命,有什么区别?”
“命是写好的,因果是自己种的。”齐静春说,“你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是天理,不是命。”
陈平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原主种了十四年的因,他接手之后,继续种。但他不知道会结出什么果。
“先生,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种的因,会结出不好的果,他还会种吗?”
齐静春看着他,看了很久。
“会。”他说,“因为不种,连果都没有。”
陈平安没有说话。
齐静春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陈平安,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但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是想太多。有些事,做了才知道。有些路,走了才知道。”
“你想改命,先站稳。”
陈平安站起身,对齐静春鞠了一躬。
“谢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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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学塾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暮色从东边漫过来,像一盆水慢慢倒在地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泥瓶巷。那条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弯弯曲曲。
但他忽然觉得,这条路,他好像知道往哪走了。
回到泥瓶巷的时候,老槐树下的棋盘已经收了。灰袍老人不在。
陈平安站在树下,抬头看这棵树。枝干虬结,树冠遮天蔽日,据说活了上千年。
他忽然想起原著里的一句话——“树老了就成了精,人老了就成了鬼。”
这棵树下面,是不是也藏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走进巷子。
路过李婆婆家门口的时候,老太太叫住他。
“平安啊,今天有人来找你。”
陈平安停下脚步:“谁?”
“一个穿白衣服的姑娘,长得可好看了。问你是不是住在这里,我说是,她就走了。”
陈平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陈平安谢过李婆婆,回到屋里。
他把门关上,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穿白衣服的姑娘。学塾门口那个,也是穿白衣服。是同一个。
她为什么来找他?为什么又不直接说?
他睁开眼,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碗水喝了。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著里,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不,不是女人,是神。
李柳。
远古水神转世,李槐的姐姐,掌管天下江河的存在。原著里她第一次注意到陈平安,是在书简湖之后。但现在——时间线不对,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除非有人在背后推。
陈平安放下碗,走到门槛边坐下。
暮色越来越重,巷子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有人在炒菜,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有小孩在哭,母亲哄着,声音温柔。
他忽然想起齐静春今天说的话。
“你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他穿越到这里,是因。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是果。
他躲不掉。
也不想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