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火车跑得慢,保定到京城不到二百公里,少说也得晃悠四五个钟头。
临近中午,车厢里飘起各种干粮的味道——窝窝头的酸味、杂粮饼子的焦香、咸菜疙瘩的咸腥气。乘客们从包裹里掏出吃食,就着搪瓷杯里的热水,一口一口地对付午饭。
何大清也把饭盒拿了出来。
饭盒是杨明和陈东林给准备的,铁皮盒子一打开,红烧肉的香味像一头小兽,噌地窜了出来。肉块油亮亮的,红褐色的酱汁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旁边码着四个大白馒头,白白胖胖,还带着热气。
“咕咕咕——”
旁边的男人肚子里突然响起一串肠鸣音,跟打雷似的。
何大清扭头看过去,那男人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同志,对不住啊……我赶时间,早饭没吃,饭盒也没带。”
这年头火车上其实已经有盒饭了,木头薄皮盒装着,荤素搭配,三毛到五毛钱一盒。但也就那几趟长途车有,普通车次根本没这服务。大多数人还是得靠自己带。
何大清打量了一眼这男人——戴着眼镜,文绉绉的模样,瞧着像个读书人。
他笑了笑,把饭盒往中间挪了挪:“既然咱俩坐一块儿,那就是缘分。来,尝尝我徒弟的手艺。”
斯文男人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这哪儿好意思?我忍忍就过去了。”
话是这么说,眼神却忍不住往那盒红烧肉上瞟。
他是真饿了。前几天老家母亲去世,他赶回保定奔丧,办完丧事又急着赶回京城,连轴转了几天,肚子里早没食儿了。
那盒红烧肉油亮亮的,像长了个钩子,勾得他嗓子眼直冒口水。要不是还撑着一口气,早就点头了。
何大清看得明白,也不点破,语气轻松得很:“相逢就是缘嘛,出门在外的,谁还没个难处?你要是过意不去,回京城你请我不就完了?”
斯文男人犹豫了一下,终于没再推辞。
“那……谢谢你了同志。等回了京城,我请你吃涮羊肉。”
他接过何大清递来的一个大白馒头和一双筷子,夹肉的时候特意挑了最小最瘦的两块,吃相也克制,一口馒头一口水,不急不慢。
两人边吃边聊。
聊下来才知道,这斯文男人叫伍思源,京城第二十六中学的国文老师,今年四十七岁。老家母亲过世,他赶回保定送了最后一程,家里一儿一女,昨天先回了京城,他多留了一夜,今天才走。
讲完自己的事,伍思源也好奇起来:“何同志,刚才听你说这红烧肉是你徒弟做的?您这是……厨师?”
“我叫何大清,你叫我大清就行。”何大清笑了笑,反问,“怎么,我不像厨子?”
伍思源摇摇头,认真地说:“不像。您这谈吐,倒像是跟我一个行当的。”
何大清听了,笑着接话:“你这么一说,也没错。你是教育工作者,教书的;我是技艺传承者,教手艺的。一个教知识,一个教技能,说到底都是教人的,路子不同,理儿一样。”
伍思源愣了一下,想了想,还真觉得有点道理。
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接着问:“那您这次去京城是……”
“回京城养老。”何大清说得云淡风轻。
“养老?”伍思源一愣,上下打量了何大清一眼,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大清同志,现在咱们国家正处在建设的关键时期,每个人都该尽一份力,让祖国更繁荣昌盛。
您看我,今年四十七了,不还站在讲台上发光发热吗?您这年纪轻轻的,应该……”
伍思源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何大清没觉得烦,反倒有点佩服。这年头的人,大多都是这副热乎心肠,恨不得把自己烧成炭,也要给国家添一把火。也正是这群人,才把后世的日子烧得红红火火的。
等伍思源说完,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何大清才慢悠悠地开口:“我今年四十八了。”
“噗——”
伍思源一口水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咳咳咳……您说多少?”
“四十八。”何大清肯定地点点头,顺手把身份证明掏出来递过去。
伍思源接过去,瞪大眼睛看了又看,再看看何大清的脸,再看看那纸上印着的出生年月,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化成一句感叹:“何大哥,您这可真是……保养有方啊。”
何大清笑着把身份证明收回来:“心态放平,多动动,少操些心,你也能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