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很玄学,但胡惟庸知道,那是自己的“外挂”到账了。
接下来的日子,乾清宫东暖阁成了整个紫禁城最矛盾的地方。
一方面,这里死气沉沉。
胡惟庸的“病情”毫无起色,依旧是那副口眼歪斜、半身不遂的活死人模样。
太医们每日请脉,开出的方子石沉大海,送进去的参汤十有八九都喂了枕头。
另一方面,这里又喜气洋洋。
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有快马从京郊试验田传来捷报。
“报——!陛下!农官挖开一株试看,底下已结出指头大小的果实,一窝足有七八个!”
朱元璋的龙椅,几乎都要搬到东暖阁门口了。
他每天都要来上三四趟,先是看看床上躺尸的胡惟庸,叹一口气,再听听试验田的喜报,龙颜大悦。
这冰火两重天的体验,让老朱痛并快乐着。
胡惟庸越是“病重”,那田里的红薯就长得越欢。
这让朱元璋彻底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给胡惟庸死死贴上了一个标签——大明祥瑞,国之福星!
这人躺在这儿,哪怕只是喘口气,都能让神物增产,这哪是臣子,这简直是行走的气运图腾啊!
于是乎,各种顶级的补品药材,流水似的往东暖阁送。
千年的人参,拳头大的何首乌,还有从高丽进贡的东珠,磨成粉,就想往胡惟庸嘴里灌。
胡惟庸苦不堪言。
每天光是应付那些味道古怪的汤药,就耗费了他大量的精力。
好在有朱月见这个“监工”在。
这位公主殿下每日准时过来,屏退左右,亲自喂药。
说是喂药,其实大半都让她用手帕接着,悄悄倒进了床头的花盆里。
那盆名贵的兰花,在各种顶级药渣的滋养下,都快被补得开出佛光了。
胡惟庸知道,这小丫头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不说破。
她每天来,除了完成母后的任务,更多的是出于一种复杂的好奇心。
一个能拿出神物图纸,却被富贵吓到中风的怪人,到底在想什么?
今天,又到了喂药时间。
朱月见熟练地用银勺舀起一勺黑漆漆的药汁,凑到胡惟庸嘴边。
胡惟庸张开嘴,任由那苦涩的液体流进一小半,然后像往常一样,等着她用手帕处理剩下的。
但今天,他没有闭上嘴。
他唯一的、还能动的左手,从锦被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这个动作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仿佛随时会散架。
朱月见的动作停住了,美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么多天,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胡惟庸主动做出这么“大”的动作。
胡惟庸的左手,颤颤巍巍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抓住了她端着药碗的手。
他的手依旧冰凉,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力道,让朱月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握着。
胡惟庸的食指,在她温润滑腻的手心上,用一种极其艰难、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始划动。
一横。
一撇。
一捺。
不是字。
朱月见蹙起了秀眉,这是什么鬼画符?
胡惟庸的呼吸变得粗重,似乎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让他濒临极限。
但他没有停下,继续在那鬼画符的顶上,添了一竖。
然后,又在两侧,各加了一道更短的竖。
一个歪歪扭扭,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山”字。
写完这个字,胡惟庸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猛地一松,重重地摔回床上,整个人又变回了那滩烂泥。
朱月见端着碗,愣在原地。
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划过的、冰冷又带着一丝颤抖的触感。
他想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床上双目紧闭,嘴角甚至又开始流口水的胡惟庸,再看看自己手心那无形的字迹,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当天晚上,坤宁宫。
马皇后听完女儿的叙述,也是百思不解。
“山?”她摩挲着女儿的手心,仿佛想从上面找出答案,“这胡惟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不成是想吃山珍野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