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道谢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积灰的地上。
陈深沉默了几秒。他现在的状态糟糕透顶——陌生的身体虚弱不堪,记忆混乱,唯一的倚仗是个来历不明且能量有限的装置。暴露自己,风险未知。
但那个女孩刚刚脱离险境,声音里的惊悸未消。工程师的道德准则和眼前具体的人性善意,压过了纯粹的利弊计算。
他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一丝这个身体原主可能有的口音:“……进来吧,外面不安全。”
门板被轻轻推开一道更大的缝隙。苏清婉侧身进来,迅速回手将门掩上,背靠着门板,又警惕地快速扫视了一圈庙内。她的目光在陈深身上停留片刻,看清了他同样破烂的衣着和憔悴的面容,眼神里的戒备稍稍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了然和……同病相怜的凄楚。
“你也是……逃难来的?”她问,声音依旧很轻。
陈深不置可否,点了点头,顺势靠着香案坐下,节省体力。“刚才那些是什么人?”
“街上的混混,领头的叫王癞子。”苏清婉也找了个离陈深不远不近、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这条街,还有后面两条巷子,都归他们‘收钱’。这个月我已经给过一份了,他们……他们就是想找由头欺负人。”她说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布包上的补丁。
“你一个人住?”陈深问。
“嗯。”苏清婉点头,沉默了一下,才低声说,“爹娘前年染了瘟病,都没了。留下的一个小杂货铺子,也被……被族里的叔伯占了去。我现在就赁了后面巷子一个小院的一间偏房。”
话语简单,信息量却沉重。陈深瞬间理解了她的处境:孤女,无依无靠,仅有微薄生计,是恶势力天然的猎物。他意识中的“核心-01”界面静静悬浮,那代表四次核心夺舍的光标和流淌的微量能量,在此刻显得格外具体——它们可能是改变这种处境的力量,但也是极其有限的资源。
“谢谢你的麻雀。”苏清婉忽然抬起头,看向陈深,眼神里带着真诚的疑惑和感激,“那是……你做的吗?我好像看到它们突然就……”
陈深心中一凛。这女孩观察很敏锐。他不能暴露“核心-01”的存在,但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一点乡下把戏,训过些鸟雀,能应个急。”他含糊道,同时观察她的反应。
苏清婉眨了眨眼,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乱世之中,奇人异士不少,一点驯鸟术并不算太出格。她反而因为陈深承认帮忙,神色更缓和了些。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庙里一片漆黑,只有缝隙里透进几点远处人家的微弱灯火。寒意开始弥漫。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苏清婉打开布包,拿出一个干硬的馍,小心地掰成两半,将稍大的那一半递向陈深的方向。“……吃一点吧。我看你也饿着。”
陈深愣了一下。借着极微弱的光,他能看到女孩自己手里那半块更小的馍,和她脸上平静的神情。这份善意,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显得格外珍贵,甚至有些刺眼。
“谢谢。”他没有矫情,接了过来。馍又干又硬,粗砺得划嗓子,但咀嚼后慢慢回上来一点粮食的甜味。这具身体本能地狼吞虎咽,被他强行控制着慢下来。
两人在黑暗里默默吃着简陋的食物。水是苏清婉带来的一个旧竹筒里的一点,她也分了一半给陈深。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苏清婉吃完自己那小块馍,小声问。
陈深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感受着虚弱的身体得到些许补充。打算?他需要信息,需要安全的环境来弄清楚“核心-01”的全部规则,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眼前这个女孩,是他目前唯一的信息源和可能的切入点。
“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他说,“你对县城熟,有什么建议?安静点,不起眼的。”
苏清婉想了想:“我赁的那院子,房东老太太人还行,就是爱计较钱。隔壁屋好像空着……但王癞子他们知道我住那儿,可能会来找麻烦。”她语气里带着担忧,既是担心自己,也似乎是在提醒陈深。
“那就去看看吧。”陈深做出了决定。风险与机遇并存。靠近苏清婉,可以更快融入环境,但也意味着卷入她的麻烦。不过,她的麻烦,某种意义上也是他了解这个世界阴暗面的窗口。“明天一早,我去看看那间空屋。至于王癞子……”他顿了顿,“他们今天吃了点小亏,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得有个准备。”
“我们?”苏清婉捕捉到了这个词。
“嗯。”陈深看向她黑暗中模糊的轮廓,“你帮了我,我也不能看着你再被他们欺负。暂时,算是互相照应。”
苏清婉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深以为她拒绝了。最终,她轻轻地说:“……好。”
夜深了。两人在破庙里各自找地方和衣躺下。陈深毫无睡意,意识反复检视着“核心-01”的界面,思考着微量夺舍的更多应用可能性,以及……如果迫不得已,动用一次“核心夺舍”的代价和时机。
苏清婉那边传来均匀细微的呼吸声,似乎睡着了。但陈深注意到,她怀里始终紧紧抱着那个旧布包。
庙外远处,传来几声更夫沙哑的梆子响,和野狗断续的吠叫。
长夜漫漫,危机四伏。但至少,在这破庙的一角,暂时有了一个微弱的、相互依偎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