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下那道暗影最终没有发起攻击。
陈闯在黑土边缘站了整整四分钟,刀尖朝下,盯着那团暗红游弋的影子缓缓绕了两圈,最终沉入更深的水层,消失不见。
他没松懈,又等了三分钟,确认水下再无波动,才缓缓收回目光。
体型至少一米,可能是变异盲鳗或者小型海蛇。他默默分析,不管是哪种,以我现在的体力和一把小刀,正面硬拼的胜率不超过四成。不值得赌。
陈闯回到黑土中央盘腿坐下。
杀一条三十厘米的跳跳鱼,他靠的是诱敌加一击必杀。对手体型小、弹道固定、破绽明显。但一米以上的海兽,力量和速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十平米的黑土虽然给了他立足之地,却也意味着一旦被拖下水,连爬回来的空间都没有。
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但身体不这么认为。
大约是在木筏上坐了两个多小时之后,第一波危机悄然而至——不是来自海里,而是来自他自己。
口渴。
最初只是喉咙发干,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发现嘴里几乎没什么唾液可咽。舌头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黏在上颚上,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粗糙的摩擦感。
然后是嘴唇。
干裂的速度极快,从微微发紧到肉眼可见的起皮,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他舔了一下下唇,咸的——不是海水的咸,是唇缝渗出的血丝。
紧接着是头。
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不是剧痛,而是那种持续的、闷钝的胀痛,像有人拿橡皮锤不断敲他的颅骨内壁。视野边缘偶尔闪过细微的白光,那是大脑供血开始出问题的前兆。
脱水。
比他预想的快。
这片海的空气湿度虽然不低,但灰色的天穹散发着一种诡异的干热,像是在沙漠上空架了一口铁锅。水分从皮肤和呼吸道蒸发得极快,他估算了一下,在这种环境下,不喝水最多撑到明天天亮。
饥饿倒是其次的。人体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可以坚持一到两周,但缺水,三天就是极限。
陈闯把打火机攥在掌心,拇指反复摩挲着打火轮。
火——能烧开海水蒸馏取水。但他没有容器。没有锅,没有碗,连一片能兜住水的宽大树叶都没有。十平米的黑土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得找材料。他低声自语,目光再次扫向海面。
但这一次,他没有把手伸进水里诱敌。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重要的情况。
三四十米外,那个胖子不出声了。
之前一直在嚎叫求救的中年男人,趴在泡沫板上,脑袋耷拉在边缘,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哼唧。泡沫板明显比刚才更低了些,海水已经没过了板的表面,胖子的裤子全湿了。
他在失温。
泡在海水里两个多小时,加上体表水分快速蒸发,就算不出大太阳,体温也会以可怕的速度流失。胖子体型虽然大,脂肪层厚,但也扛不住这种持续的低温侵蚀。
陈闯看了他一眼,没动。
不是冷血,是理性判断——他没有任何办法帮那个人。十平米的黑土无法移动,他没有任何绳索或者漂浮物能抛过去,就算有,把一个至少一百六十斤的脱水失温患者拖上自己的岛,只会加速两个人一起死。
残酷,但真实。
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天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
嘎——!
陈闯猛地抬头。
灰白色的天幕下,三个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俯冲下来。
不是普通的鸟。
当它们降到距离海面大约三十米的高度时,陈闯看清了——体型比普通海鸥大两倍,翼展接近一米,通体灰白,但翅膀末端和尾羽是腥红色。最骇人的是头部:喙极长,像一把生锈的匕首,弯钩状,尖端泛着幽幽冷光。
变异海鸥。
三只,呈三角编队,直直地朝胖子的泡沫板俯冲而去。
不……不要……胖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勉强抬起头,看到那三只海鸥的瞬间,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滚开!滚开啊!
他挥动胳膊试图驱赶,但脱水加失温让他的动作软绵绵的,像是在慢放。
第一只海鸥收翅俯冲,长喙精准地扎进了胖子的后背。
啊——!
惨叫声撕破了海面的死寂。鲜血瞬间染红了泡沫板周围的海水,腥甜味被海风扩散开来。
第二只紧随其后,目标不是后背,而是胖子露在泡沫板外的那条腿。弯钩长喙像剪刀一样夹住小腿肌肉,猛地一撕——
布料撕裂,皮肉翻开,一块拳头大小的血肉被活生生扯了下来。
啊啊啊啊——救命!谁来救救我!
胖子的惨叫已经变了调,从嚎哭变成了濒死的嘶吼。他拼命挣扎,泡沫板剧烈晃动,整个人差点翻进海里。但翻进海里反而可能是更快的死法——血腥味会引来水下更恐怖的东西。
第三只海鸥没有立刻下手,而是在低空盘旋,像是在等待同伴撕开缺口后,再去啄食更柔软的部位——眼睛,或者喉咙。
陈闯全程没有动。
他坐在十平米的黑土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四十米外的惨剧,像在看一部无声的纪录片。
不是因为残忍。
而是因为他在观察。
第一,变异海鸥的攻击模式是编队协作,有主攻有牵制有收割,不是无脑野兽,有一定智商。
第二,它们的目标选择有明显倾向性——优先攻击体型大、行动迟缓、已经受伤或虚弱的个体。换句话说,谁最弱,谁先死。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血腥味扩散后,海面下出现了新的暗影。
不是之前那条一米长的。是更小的、更多条的。至少有五六道暗影在泡沫板周围的水下游弋,它们不是来救胖子的,是在等他死后捡漏。
空中三只,水下五六条。
胖子必死无疑。谁去救谁就是第三个死者。
嘎嘎嘎——
三只海鸥加快了攻击频率,长喙不断起落,每一击都带下一块血肉。胖子的惨叫越来越弱,挣扎幅度越来越小。泡沫板上的血已经多到顺着边缘滴进海里,在黑色海面上晕开一片暗红色的光晕。
五分四十二秒。
胖子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