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元出城时,天已近黄昏,残阳将濠州城的城墙染成了一片暗红。他孤身一人,骑着徐达借给他的一匹瘦马,那马毛色枯黄,腿骨嶙峋,跑起来慢悠悠的,连蹄声都显得绵软。可这慢,正是朱小元想要的——他本就不想逃,只想等,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主动现身。
出了城十里地,路旁有一片茂密的黑松林,枝叶交错,遮天蔽日,连黄昏的最后一点光都透不进来。朱小元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边的老槐树上,又拍了拍马脖子,自己则坐在树旁的青石上,静静等着。
天一点点黑透,弯月爬上夜空,洒下淡淡的清辉,落在林间,碎成一地斑驳。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虫鸣唧唧,偶尔伴着几声夜鸟的啼叫,更显森冷。朱小元坐在青石上,指尖摩挲着怀里的腰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的脑子始终保持着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黑松林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由远及近。
朱小元猛地站起身,脊背挺直,目光望向那片漆黑的树林。
一道黑影,缓缓从林子里走出来,一身玄衣,面蒙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正是那个他等了许久的黑衣人。
“你终于来了。”朱小元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黑衣人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定定地看着他,声音沙哑:“你知道我会来?”
“猜的。”朱小元淡淡道,“赌的。”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你就不怕,我今日来,是取你性命的?”
“怕。”朱小元坦诚,指尖微微攥紧,“但我更赌,你不想杀我。若是真想杀,我死在濠州城,死在郭府,有无数次机会,你不必等到今日。”
黑衣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泛起一丝奇异的光,似是惊讶,又似是赞许。“为何会这么想?”
朱小元抬手,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瞄准镜图案的腰牌,抬手一扔,腰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黑衣人稳稳接住。
黑衣人指尖摩挲着腰牌,看了一眼,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从你身上掉的。”朱小元直言,“第一次你在郭府对我动手,徐达在旁捡到的。”
黑衣人握着腰牌的手微微一顿,再开口时,声音平静了许多:“你想问什么?”
朱小元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将心底的疑问一一抛出:“你是谁?为什么一直盯着我?那个‘祂’,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你手背上的记号,是什么意思?”
他的话落,黑衣人放在身侧的手,竟微微抖了一下。那双藏在黑布后的眼睛,定定地看了朱小元许久,久到朱小元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时,黑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真的想知道?这些答案,未必是你能承受的。”
“想。”朱小元答得斩钉截铁,“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也要知道真相。”
黑衣人缓缓点头,吐出一个字:“好。那我告诉你。”
话音落,他抬手,扯下了脸上的黑布。
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月光下。二十出头的年纪,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唇线分明,若是放在寻常巷陌,便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