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晨雾还未散尽，濠州城南的巷子里，徐达牵着马，带着朱小元拐进了一处破败的院落。院墙外爬满了枯藤，院门是两扇掉了漆的木门，虚掩着，透着一股萧索。
推开院门，朱小元便看见了院子里的十几个人。
都是些糙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兵服，腰间还挂着磨得发亮的腰刀，脸上刻着岁月的风霜，有的带着刀疤，有的眼窝深陷，却都挺着腰杆，透着军人的硬朗。都是当初跟着郭子兴南征北战的老兵，刘福、王老虎，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却印象深刻的老面孔。
听见脚步声，众人齐齐抬头。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呼喊。
“小和尚！你可算回来了！”
“重八！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好小子，还以为你被郭天爵那小子扣下了！”
朱小元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热了。他快步走上前，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各位叔伯，小元回来了，让大家久等了。”
刘福第一个走上前，一把拍住他的肩膀，掌心粗糙，带着老茧，力道却格外实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郭府那地方，不是人待的！”他的目光扫过朱小元身后的秀英，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一抹笑，“小丫头也在？好，好，有你在，重八这孩子，心里就有底了。”
秀英躲在朱小元身后，小手抓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对着众人点头，小声喊了句“各位叔伯”。
人群里，王老虎站在最后，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红。当初他在军营里找朱小元的茬，以为这小子是个要饭的愣头青，结果被徐达拦下，后来才知道朱小元是郭子兴的义子，也是个能扛事的主。此刻见了面，他挠了挠头，闷声说了句：“重八，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朱小元摇摇头，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
刘福拉着他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下，神色陡然凝重起来：“重八，郭天爵那小子，借着元帅病重的由头，把持了濠州的兵权，到处安插他的人，明摆着要夺权。你是元帅的义子，也是兄弟们看着长大的，你说，这事咱们该怎么办？”
朱小元沉默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的纹路，脑子里飞速运转。郭子兴病得说不出话，可他刚才从徐达口中得知，郭天爵已经软禁了义父。这些老兵们看似拥护郭天爵，实则都在观望，等着他这个真正的继承人出现。
“义父怎么说？”他抬头问。
刘福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惋惜：“他现在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能睁着眼睛看我们，急得直掉眼泪。但我们都明白，他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让郭天爵接这个位子。”
“为什么？”朱小元追问。
刘福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因为，郭天爵根本不是元帅的侄子。”
“什么？”朱小元猛地愣住，心头剧跳。
和郭子兴临终前说的一模一样！
“那他是什么人？”
刘福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茫然：“不知道。我们只知道，这孩子是十几年前被元帅捡回来的，说是远房亲戚的侄子。可元帅私下跟我们说过一次——那小子，来路不正。”
来路不正。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朱小元的心上。他想起郭天爵手里那些刻着化学方程式的腰牌，想起他说的“我是管档案的”，想起林远口中的“历史修正局”，脑子里的线索一点点串联起来。
档案？什么档案？是关于穿越者的档案，还是关于“祂”的档案？
“刘叔，我想见义父。”朱小元急切地说。
刘福再次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见不了了。郭天爵把元帅的卧房围得水泄不通，除了他的心腹，谁都进不去，连送药的人都要经过层层盘查。”
软禁。
又是软禁。郭天爵这是铁了心要夺权，还要守住郭子兴的秘密。
朱小元沉默着，指尖攥得发白。他看着眼前的十几个老兵，看着他们眼里的期待、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他才十七岁，一个从濠州街头要饭、出家为僧的小子，凭什么让这些跟着郭子兴出生入死的老兵信服？
“刘叔，你们为什么信我？”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刘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朴实，几分笃定：“因为你会算账。”
“算账？”朱小元愣住了。
“对。”刘福掰着手指，一桩桩细数，“你刚来军营的时候，军需官贪墨军饷，咱们都知道，却拿不出证据，是你一笔一笔算清了账，让那小子伏法；后来黑三勾结外敌，也是你算清了他的往来账目，揪出了内奸；就连郭天叙谋逆，也是你算准了他的心思，提前布防，才保住了濠州。”
他拍了拍朱小元的肩膀，声音洪亮：“我们当兵的，不懂那些大道理，也不懂什么权谋算计。但我们认一个理——谁对我们好，谁能把账算清楚，让兄弟们不吃亏，我们就跟谁！”
朱小元看着他们，看着一张张粗糙的脸，一道道深刻的刀疤，一双双浑浊却明亮的眼睛。他们不懂什么人工智能，不懂什么“历史修正局”，不懂六百年的时空穿梭，他们只认最实在的东西。
一股滚烫的力量，从心底缓缓升起。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坚定，掷地有声：“好。这事儿，我干。”
当晚，月色皎洁，洒在濠州城的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清冷。
城南破院里，灯火通明。朱小元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一张草纸，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开始一笔一笔“算账”。
“刘叔，郭府现在有多少人手？”
“两百多号。一半是郭天爵从外面带来的亲信，一半是元帅留下的老兵，被他逼着听话。”
“武器呢？”
“够是够，可大部分刀枪铠甲，都被郭天爵收进了内院，只有少数老弱的兵器，分给了那些老兵。”
“粮草呢？”
“粮仓也在他手里，只给咱们留了够吃三天的粗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