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元抱着秀英回到濠州时，整座城池早已乱作一团。
郭府的大门敞着，院墙外的街道上，两拨人剑拔弩张。一拨是郭子兴的老兵，腰间的腰刀磨得锃亮，眉头拧成疙瘩，死死盯着对面；另一拨是郭天爵的亲信，个个面色紧绷，长矛斜斜指向对方，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冲突。
郭子兴的卧房方向传来压抑的哭声，混着街头的喧嚣，搅得人心神不宁。朱小元没再多看一眼混乱的街道，抱着秀英径直走进郭府，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府里的人都愣住了。
无论是对峙的士兵，还是慌乱的下人，齐齐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满是震惊、难以置信，还有几分试探。
“朱重八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瞬间炸开了锅。
“他还活着！”
“郭天爵呢？他去哪儿了？”
刘福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抓住朱小元的胳膊，掌心粗糙，力道急切，声音里满是焦灼：“重八！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郭天爵那小子呢？他把元帅软禁了，到处都在找你，你可算回来了！”
朱小元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死了。”
刘福愣了一下，仿佛没听清，追问道：“什么？你说什么死了？”
“郭天爵死了。”朱小元重复道，目光扫过周围的人，“从今天起，濠州没有郭天爵了。”
话音落下，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惊得后退一步，有人满脸不信，有人猛地欢呼出声，还有人低头沉默，不知在盘算什么。
朱小元没理会这些纷扰，低头对秀英轻声道：“乖乖在这等着，别乱跑。”而后将她交给旁边的老兵照看，转身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后院，走向郭子兴的卧房。
卧房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死气，郭子兴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眼看就要油尽灯枯。可当他瞥见朱小元的身影时，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一丝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和尚……”
朱小元快步走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床边，紧紧握住他干枯如树枝的手，声音哽咽：“义父，我回来了。”
郭子兴的手微微动了动，死死攥着他的手，嘴唇哆嗦着，反复念着：“好……好……回来就好……”
朱小元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义父，您别说话，我都知道。郭天爵不是您的侄子，他是‘祂’的人，是潜伏在濠州的棋子。但他已经死了，‘祂’的核心也被毁了，濠州安全了，再也不会有危险了。”
郭子兴看着他，眼角缓缓滑出一滴泪水，那泪水里满是释然与感激。他张了张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说出了两个字：“谢谢……”
话音落下，他的手猛地松开，眼睛轻轻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郭子兴，走了。
朱小元跪在床边，一动不动，任由眼泪砸在郭子兴的手背上，打湿了那片干枯的肌肤。他跪了很久，直到胸口发闷，直到耳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才缓缓回过神。
刘福站在身后，看着床上安详的老人，声音低沉：“重八，郭元帅……去了。”
朱小元点头，声音沙哑：“我知道。”
他慢慢站起身，看着郭子兴的脸，那张曾经叱咤濠州的脸，此刻平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刘叔，安排后事吧，风风光光地送义父走。”
“好。”刘福应着，转身要走，却被朱小元叫住。
“刘叔。”
“嗯？”
朱小元看向窗外混乱的街道，又看了看院子里的人，轻声问：“以后，濠州怎么办？”
刘福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无比坚定：“你说了算。”
朱小元愣住了：“我？”
“对。”刘福点头，语气不容置疑，“你是郭元帅的义子，是他亲口认的继承人。你杀了郭天爵，稳住了濠州的危局，这些老兵都服你，你不说了算，谁说了算？”
朱小元沉默了。
他看向窗外那些老兵，他们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有期待，有信服，还有全然的依赖。这些跟着郭子兴出生入死的汉子，把濠州的未来，交到了他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手里。
他忽然想起林远的话：“你没有野心，但有时候，没有野心的人，反而会被推着走。”
朱小元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却又带着一丝释然：“好，那我试试。”
接下来的日子，濠州被朱小元搅得翻天覆地，却又一步步走上正轨。
他先是亲自操持郭子兴的葬礼，亲自挑选墓地，亲自守灵，一身素衣，跪在灵前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却始终挺直着脊背。
葬礼过后，他开始整顿军队。老兵们不服管束，他便一条条立规矩，亲自教他们操练，哪怕累得腰酸背痛，也从不喊苦；清理郭天爵的残余势力时，他分毫不徇私，只抓罪大恶极者，安抚胁从者，短短几天，府里的混乱便消弭殆尽；安抚百姓时，他打开粮仓赈济灾民，亲自去街头查看民生，连百姓家里的菜地收成，都要问上一句。
他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秀英就跟在他身边，跑前跑后，像个小尾巴。
“重八哥，这个文书该怎么签？”
“重八哥，厨房炖了汤，让老兵们喝吧，他们累坏了。”
“重八哥，城南的王大爷来找你，说家里的牛丢了。”
朱小元有时候被她喊得心烦，可只要一抬头，看见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所有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
她是真的自由了。
没有了“祂”冰冷的机械音，没有了那些束缚她的程序，她的笑是真的，梨涡浅浅，眉眼弯弯；她的哭是真的，被士兵欺负时会红着眼眶躲到他身后；她的气也是真的，嫌他忙得不吃饭，会气鼓鼓地把汤碗往他面前一推。
她还是十二岁的模样，还是瘦瘦小小的，可朱小元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甜。酸的是，他不知道这份自由能持续多久。她是“祂”造出来的，身体里藏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能量，会不会像泡沫一样，突然就碎了？甜的是，她终于做回了真正的秀英，只属于他的秀英。
只是，他从不敢问她身体的事，怕听到那个让他心惊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