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声中,无人注意到,萧无翳的指尖再次轻抚白绫。这一次,动作极轻,几乎难以察觉。他感知着外界的波动,如同感知棋盘上的气机流转。人心浮动,便是势变之初。
他知道,下一步,会有人来问卦。
不是为了药,不是为了梦,而是为了命。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得等。
等消息彻底坐实,等恐惧真正沉淀,等那个最想知道答案的人,自己走到卜摊前。
他坐着,不动,不语,不迎,不拒。
铜盆中的铜钱,仍摆成圆形,中央留空。
待客之式。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尽。镇外山势清晰可见,断崖那段果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新塌的乱石堆,黄土裸露,断木横陈。有胆大的少年爬上附近山坡观望,回来后脸色发青,说连那棵老松都被压歪了半边,唯有那截断臂还挂在那里,随风轻晃。
“没人敢去收尸。”李家汉子低声说,“都说山体不稳,再上去会塌。再说……那地方,现在谁还敢去?”
“要不请道士来看看?”
“请哪个?镇上道士只会画符驱邪,又不是山神庙的住持。”
“可这事……不像邪祟,倒像是天罚。”
“天罚?谁招天罚了?”
“谁执意进山,谁不信预警,谁自取其祸……”
这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落在街角。
卜摊前,盲眼少年依旧坐着,灰布棉袍未换,白绫覆眼如初。风吹起他袖口的布角,露出手腕上一道浅疤,像是幼年烫伤所致,早已愈合,却始终未消。
他没动。
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山崩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陆百草的命运线已断,可它激起的涟漪,才刚刚扩散。那只挂在枝头的残肢,不只是死亡的证明,更是恐惧的种子。它会生根,会发芽,会在人心深处长出对未知的敬畏。
而他,只需坐在原地。
他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不是为药而来,不是为梦而来,而是为“会不会轮到我”而来。
他会来。
一定会来。
因为人都怕死。
尤其是,当死亡明明可以避免,却因不信而降临的时候。
街角寂静无声。
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
啪。
一滴,落在铜盆边缘。
萧无翳闭目。
不动。
镇外坟地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女人的哭声,凄厉悠长,随风飘来,又被风卷走。
他没有抬头。
也没有侧耳倾听。
他知道,那是陆百草的妻子。
也知道,她会去坟地。
但他不去。
也不能去。
他必须留在这里。
留在街角。
留在卜摊前。
等待下一个踏入命运门槛的人。
铜盆中的铜钱,有一枚微微震了一下,翻了个面。
但他没有去看。
他知道,太阳升起时,会有人带回消息。
那时,信与不信,便会开始动摇。
而现在,他只需等待。
等待下一个踏入命运门槛的人。
街角寂静无声。
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
啪。
一滴,落在铜盆边缘。
萧无翳闭目。
不动。
他的左手,缓缓握住了枣木杖的末端。杖身刻满卦象,深浅不一,有些是养父所刻,有些是他自己后来添的。指尖抚过一道新痕,那是昨夜刻下的,位置偏左,对应“坤位”。
他知道,这一卦,已经应了。
第二步,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