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县衙后院的柴门吱呀推开,仆从挎着两只木桶走出侧门。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褐,腰间束带打了两个死结,脚上草鞋底子磨薄,踩在泥地上几乎无声。昨夜县令没点灯就进了书房,今早又早早唤他过去,声音压得低,只说去东三里取井水,每日早晚各一趟,不得延误。
他没问缘由。
命令就是命令。他干这差事五年,从扫马厩到送文书,哪一桩不是闭眼去做?只是这一回,县令递出一张黄纸符,让他贴在桶沿,还叮嘱必须用东三里的水。他接过符时指尖碰了下那纸,觉得墨迹未干,像是昨夜才画好,可也没多想。符已贴上左边那只桶,朱砂字朝外,他认不出写的是什么,只觉红得刺眼。
出镇的路是土道,昨夜雨停后泥浆半干,踩上去粘脚。路边野草沾着残露,拂过他的裤腿。他走得不快,一手提桶,一手护着符纸,怕风吹落。天色渐亮,远处山影从黑转青,鸟叫零星响起。他记得这条路,小时候随爹进山挖蕨根,走过几回。东三里那口井,早年村里祭神前都去打水净手,后来水源偏移,村子往西迁了半里,井便荒了。十多年没人管,听说井台塌了一角,绳槽也烂了。
他走到井边时,日头刚过树梢。
井口被杂草围住,藤蔓爬满石沿,几片枯叶浮在水面。他拨开草,蹲下身查看,桶绳还好,虽旧但没断丝。他把桶放下去,手摇辘轳,铁轴发出涩响。桶沉入水中,溅起一圈波纹。他往上拉,桶慢慢升起,水晃着,映出他头顶的天。
拉到一半,他觉出不对劲。
太重。
寻常一桶水二十来斤,这一桶却像坠了石头。他咬牙加力,手背青筋突起,辘轳转得吃力。桶出井口时,他猛一拽,桶翻了个个儿,水泼出来大半,剩下半桶晃荡着。他探头往井里看,见水底有东西——一团黑影贴在井壁,像是破布裹着人形。
他心头一跳,扔下辘轳,扒住井沿往下望。
是个孩子。
蜷在井底淤泥里,头发散开浮在水上,脸朝下。身上衣裳烂得只剩条布片,手脚泡得发白。他喊了一声,没回应。又喊一声,还是不动。他顾不上桶,解下腰带绑在井旁歪斜的木架上,一头垂下去,顺着滑下井壁。
井内潮湿阴冷,脚踩到水底时一阵刺骨寒。他蹚过去,弯腰托起那孩子的肩,翻过来。脸肿着,嘴唇乌紫,鼻孔和嘴里都是黑水。他拍背,连拍十几下,孩子喉咙咯咯响,猛地咳出一口污水,接着又咳了几声,胸口微微起伏。
他还活着。
仆从松口气,拖着他往井口走。井壁滑,他几次打滑,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咧嘴。终于够到绳子,他把孩子捆在背上,双手攀住井沿,一点一点往上爬。到了顶,他瘫坐在地,喘着粗气。孩子趴在他膝上,还在咳,吐出的水带着泥渣。他解开自己外衣裹住孩子,又撕下一块布擦他脸。
过了半晌,孩子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眼神浑浊,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仆从这才想起桶。
他爬起身,见原先那只盛符水的桶倒在井台边,桶底朝天。另一只备用桶摔在草丛里,桶帮裂开一道缝,不能用了。他捡起第一只桶,翻正,里面还有小半桶水,水面浑浊,底下一层细泥似的沉淀。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苦味,不像井水该有的味道。他伸手抹了下桶底,指尖沾上些白色粉末,湿着的时候泛亮,一离水就没了痕迹。
他皱眉。
刚才打水时没这味。难道是井底搅上来的?
他想再打一桶看看,可绳子卡在辘轳里,一时修不好。眼看日头升高,他不能再耗。县令要的是水,不管清浊,只要按时送到就行。他把裂了的桶踢开,提起这只还有水的桶,将孩子背起来,一手托着,一手拎桶,转身往回走。
路上孩子一直昏着,偶尔哼一声,身子发烫。仆从走得慢,每一步都小心,怕颠着。桶里的水晃荡,他盯着水面,见那层白粉已完全化开,水看起来清了些,可他知道,那是假象。就像冬日河面结薄冰,看着能走,一脚下去就破。
他路过一片杨树林,树皮被晨光照成浅金色。风穿过枝叶,沙沙响。他停下歇了会儿,把孩子放下来靠树坐着,自己喝了口水。水入口微苦,他差点吐出来,忍住了。他低头看桶,水纹平静,无异状。可那苦味还在舌根,挥之不去。
他不想喝第二口。
他重新背起孩子,继续走。镇子已在望,屋顶冒烟,有人挑担出街。他加快脚步,脚底磨出泡,一走一痛。快到县衙外那条石板路时,他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是只野狗,在草坡上嗅着什么,没跟上来。他没理会,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