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县衙后堂的灯还亮着。
油灯芯爆了个花,火苗跳了一下,映得周慕白眼底泛红。他坐在案前,手指按在昨夜誊抄的供词上,指尖停在“野菜”二字。这词不对劲——春寒未退,冻土三尺,哪来的野菜?铁柱说是送野菜,可南巷一带连菜畦都没翻过,更别提采收。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纸面被烛火烤出一道焦痕,边缘卷起。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迟疑,是仆妇领着厨娘来了。
门推开时带进一股冷气,灯焰晃了两下。厨娘被人扶着进来,头发散乱,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出血口。她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指节发白。仆妇将她安置在条凳上,退到门口站着,没关门。
周慕白没抬头。他慢条斯理地吹灭灯芯余烬,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案头。瓶身冰凉,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林”字,在灯下清晰可见。
“你认得这个?”他问。
厨娘眼皮一跳,没应声。
“昨夜搜你床板夹层时,这只瓶子就藏在木缝里。”周慕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空的,但内壁有刮痕,像是倒过粉末。验毒的银针插进去,黑了半截。你说不知情,那它怎么会在你屋里?”
厨娘喉头滚动了一下,仍不说话。
“你情夫铁柱呢?他说是送野菜,可野菜在哪?他拎着空篮子去的?还是说,篮子里装的是这种瓶子?”周慕白把瓶子往前推了半寸,“我查过邻县账册,林家三年前定制过一批瓷器,专供家用,底款统一刻‘林’字。这批瓷后来只分发给族中近支和亲信仆役。你一个北渊县的厨娘,如何得来?”
厨娘肩膀微微发抖。
“莫非是你夫君飞檐走壁,潜入林府偷的?还是说……有人亲自交给你?”
“不是……不是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是铁柱拿回来的……他说只是让我找个机会放进灶台角落……别的没说……”
“那你昨夜为何不说实话?”
“我怕……”她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恐,“大人,我说了实话,可他们不会放过我……我娘还在乡下,我弟弟才十岁……他们要是……”
“他们是谁?”
“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就当你是主谋。”周慕白语气不变,“投毒未遂,罪可流三千里。你家人随你同去,路上若死伤,官府不究。你弟弟若活下来,终身为奴籍,不得科考、不得婚嫁、不得离籍。”
厨娘浑身一震,眼泪涌出来。
“你说你是被蒙骗的,那就要拿出证据。谁让你动手?何时?何地?说了什么?一字不准漏。”他顿了顿,“你若全盘托出,我准你母弟迁居外县,另立户档,免徭役三年。若再隐瞒……我不必用刑,只需把你关在这儿,等消息传出去,说你供出幕后之人,自然会有人上门‘探望’你家人。”
空气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响动。
厨娘伏在膝上,肩膀抽动,哭不出声。良久,她抬起脸,嘴唇颤抖:“是……是林老爷……林德海……”
周慕白笔尖一顿,没写,只等着她继续。
“前日夜里,铁柱翻墙进来,带着个布包……里面就是这瓶子……他说……说林老爷交代,只要让少爷病几天,装作风寒模样,别真出人命……事后分我家五十亩地……在东岭坡下,有水渠经过的那片……”
“五十亩?”周慕白冷笑,“我名下田产不过七十亩,他倒大方。”
“铁柱说……那是引子……以后每年都有分红……只要……只要我们听令行事……”
“你们?”周慕白目光一凝,“还有谁?”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铁柱只说他是中间传话的……上面还有人……但他不敢说是谁……”
“林德海为何要对付我?”
“听说……听说您不肯签押西山矿脉的合契……又弹劾过他们私设税卡……他们早想除您……可您清廉有名,动不得明面……只好……只好从家里下手……”
“所以先投毒井水,失败后改由厨房内应二次下药?”
“是……铁柱说原计划是让全府人腹泻,闹出疫病假象……可东三里井里捞出孩子,水混了……桶摔了……他们临时改了法子……让我把剩下的粉掺进少爷单独用的茶壶里……趁没人看见……”
周慕白缓缓落笔,将她说的每一个字记下。纸面渐渐铺满墨迹,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你还知道什么?”
“没了……我真的不知道了……求大人开恩……我愿写下画押……只求保全家人……”
“我会安排。”他合上记录,抬眼看她,“你今日所言,若有半句虚妄,日后查实,罪加一等。若属实,我守诺。”
厨娘点头,泪流满面。
“带她下去,另换干净屋子,派两个老实仆妇看守,饮食专人送,不许与外人接触。”他对门口仆妇道。
仆妇应声扶起厨娘。她踉跄着往外走,临出门回头看了眼桌上的瓷瓶,像是怕它长腿跑了。
门关上后,周慕白独自坐了许久。
窗外天色渐亮,灰白的光爬上窗棂。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册子,翻开其中一页。那是去年秋收后登记的田产地契,上面清楚写着:周氏名下,东岭坡田五十亩,水源自南渠,租予庄户王五耕种,年缴谷三十石。
正是厨娘口中林德海许诺的那块地。
他手指抚过纸面,慢慢攥紧。原来不是巧合。对方早就盯上了他的产业,借投毒制造把柄,逼他低头让地。若少爷真出了事,他悲痛之下,或许就会答应和解,签下转让文书。届时人证物证俱全,反成他“因丧子而昏聩失智”的佐证。
好一招步步为营。
他合上册子,放回原处。转身取过空白公文纸,蘸墨提笔:
“拘捕令:邻县豪绅林德海,涉嫌蓄意投毒、勾结内仆、图谋侵占良田,证据确凿,即刻缉拿归案,押赴本县受审。此令。”
写毕,盖上官印,用火漆封缄。
他唤来亲信差役,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卒,跟了他五年,从未出错。
“把这个送去邻县。”他低声交代,“不走正门,绕后巷出城,避开驿道,直接找他们的县丞。亲手交给他,看他签字接收,拍下印泥留底。回来时原路返回,不许耽搁。”
“是。”差役接过文书,藏入贴身夹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