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柄还在颤,血顺着刃口往下滴,落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张嘴,想喊,却只涌出一口血。双手本能地往前抓,指尖触到冰冷的空气。他想转头,想找乙,可脖子僵了,动不了。
乙是被血滴在脸上的感觉惊醒的。
他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甲歪着身子,胸口插着刀,双眼瞪大,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他顺着刀柄往上看——那是甲自己的佩刀,平日别在腰右侧,此刻却被拔了出来,反手刺入心脏。
“来人!”乙跳起来,嗓子劈了,“有敌!有敌袭!”
火堆旁的人全醒了。
赵队长第一个冲出来,刀已出鞘。他一脚踢翻火堆,火星四溅,照亮周围十步范围。没人,什么都没有。林子黑着,坡地静着,马匹受惊地嘶鸣,扯着缰绳乱蹬。
“守住营地!”赵队长吼,“围成一圈!谁也不准乱跑!”
士卒们迅速集结,五把刀指向外围。老张提着灯笼绕场一周,光扫过草丛、石块、车轮底下,没有脚印,没有藏身之处,没有搏斗痕迹。
乙跪在甲身边,手抖得厉害。“是他自己的刀……”他喃喃,“怎么会……怎么会……”
赵队长蹲下,仔细查看伤口。刀是从右下腹斜向上刺入,贯穿肝脏与心脏,角度极刁,几乎是一击毙命。他伸手碰了碰刀柄——温度正常,不像刚被人握过。
“拔出来看看。”他说。
乙咬牙,抓住刀柄,慢慢往外抽。血立刻从创口涌出,甲的身体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不动了。
赵队长翻看刀身,刃口干净,没有泥土,没有挣扎留下的划痕。他抬头看甲的腰带——刀鞘还在,扣带未断,说明刀是被人悄悄取走,又重新刺入。
“不是他自己。”他说,“是有人动的手。”
“可……可我们都没看见人!”另一名士卒声音发抖,“火堆一直亮着,我们就在旁边!谁能在眼皮底下杀人?”
赵队长没答。他站起身,走向马车。车厢封条完好,绳索未动,油毡布也原封不动。他掀开一角,借着灯笼光往里照——林德海的尸体仍躺在原位,双手交叠胸前,脸朝上,双眼闭合,和昨天一样。
可赵队长注意到,尸体左手的小指,微微翘起了一点。
他放下布,没说话。
“孙郎中呢?”他问。
“我去叫!”一名士卒转身就跑。
孙郎中住在隔壁帐篷,很快被叫来。他提着药箱,脸色发白,走路都有点晃。他蹲在甲身边,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颈侧脉搏。
“没气了。”他说,“失血过多,加上伤及心肺,最多撑了半盏茶工夫。”
“他死前有没有说过什么?”赵队长问乙。
乙摇头,随即又点头:“他……他临闭眼前,嘴唇动了动,我凑近听了……好像说了三个字。”
“什么?”
“……笛……声……停……”
赵队长眉头一跳。
“你是说,他听见笛声,然后笛声停了,接着就被杀了?”
乙点头:“对。就是那时候,风也停了,我……我就睡着了。”
赵队长沉默。他回头望向林子,那一片黑暗仿佛活了过来,静静地看着他们。
“清点武器。”他下令,“一把都不能少。”
士卒们互相检查腰间兵刃。六把制式短刀,都在。没有丢失,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不是内鬼。”老张低声说。
“也不是野兽。”另一人接口,“野兽不会拿刀杀人。”
赵队长走到甲的尸身旁,再次查看那把刀。刀柄上有他掌心的汗渍,还有血。他伸手探进甲的怀里——文书、铜钱、半块干粮,都在。没丢东西,也没留下任何线索。
“把他抬进车里。”赵队长说,“紧挨着尸体放。别让风吹着。”
没人敢反对。
两名士卒合力抬起甲,掀开车厢后板,将他平放在林德海旁边。两具身体并排躺着,一个冷,一个尚有余温。
“封好。”赵队长说,“一根绳子都不能松。”
木板重新钉上,油毡布盖严,绳索捆牢。
营地重新安静下来。
火堆被重新点燃,但没人围着坐。士卒们各自靠在马旁,刀横膝上,眼睛盯着林子。乙坐在角落,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刚才去洗手,发现水盆里的水泛着淡淡红丝,洗了好几遍,手指还是黏的。
赵队长站在坡顶,望着远处山道。
雾气更浓了,贴着地面流动,像一层灰白色的毯子。天还没亮,星月无光。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府城来的验尸官走了,北渊的援兵没来,县令的命令是“待命”,可现在死了人,不是命案,是袭击。
他走回营地,声音低沉:“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现在?”有人问,“天还没亮。”
“就现在。”赵队长说,“我们不能在这儿过第二夜。”
“可县令说要等……”
“等不来。”赵队长打断,“你们没听见甲说的吗?‘笛声停’——那不是风,是信号。下次,可能就是我们所有人。”
没人再说话。
帐篷拆了,马牵起,车轮重新转动。他们把甲的尸体留在车厢里,和林德海放在一起。七个人骑上马,紧紧围住马车,刀随时可出。
出发时,天边刚透出一丝青灰。
马蹄踏过湿泥,车轮碾碎枯枝。队伍走得极快,不再顾忌路面是否平整。每个人都回头看,看那片松林,看那处洼地,看那堆熄灭的火堆。他们知道,那地方不能再去了。
雾气在身后弥漫,渐渐吞没了营地的痕迹。
赵队长走在最前,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后面的气氛——紧张,恐惧,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寒意。他知道,这支队伍已经不一样了。他们不再是押解犯人的官差,而是逃命的人。
风又起了。
这一次,是从前面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