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南面吹来的时候,萧无翳仍坐在门槛上。白绫覆眼,双手交叠于膝前的枣木杖,姿态未变。可左耳垂那三颗朱砂痣,比先前更烫了些,像是有热针在皮肉下轻轻搅动。
他不动。
不是不能动,是不该动。
刚才那一瞬,南面某条断裂的命轨接续了一息——短得如同烛火被风吹灭前最后的跳动。他“看”到了,又立刻收回感知。命轨棋眼不开则已,一开便是天地震荡。他不能再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去窥探虚空中交错的命运丝线,哪怕只是一瞥。执棋者已经落子,此刻若强行追溯,只会惊动对方,暴露自己。
所以他闭着“眼”。
也正因为如此,他只能靠耳朵听,靠风辨向,靠身体对气机的本能感应,来判断外界发生了什么。
脚步声来了。
不是官差那种整齐划一、靴底带铁钉的硬响,也不是镇民挑水赶集时拖沓杂乱的脚步。这是一群人,脚步虚浮,鞋底磨地发出沙沙声,像是赤脚踩在粗布上,又像是草绳绑着碎石走路。人数不少,至少七八个,彼此间隔松散,有人喘息粗重,有人咳嗽不止,还有孩子低声呜咽,被大人急忙捂住了嘴。
他们从北面来。
穿过镇口那片荒草地,踏过结霜的土路,一路直奔镇中心。但在路过卜摊小屋时,其中一人忽然停住。
“等等。”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嗓音干涩,带着山风刮过的粗粝,“这儿有个卜摊。”
没人应他。其余人只是停下脚步,气息紊乱,有的扶着墙,有的蹲下歇脚。
“我听说……这镇上有位盲卜者。”那人继续说,语气里透出一丝犹豫和希望,“能断生死,知吉凶。”
旁边一个女人喘着气:“都走到这儿了,还卜什么?门都见过了,你还怕不准?”
“我不是怕不准。”男人压低声音,“我是怕……这事太大,说出来会招祸。”
一阵沉默。
然后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开口:“可咱们不说,谁信?谁当真?外面人只会当我们疯了,逃难的流民,胡言乱语罢了。”
“那就让他们当咱们疯。”年轻些的男子冷笑,“反正咱们也没家了。”
“可那门是真的!”男人突然提高了声音,随即意识到失态,又赶紧压下去,“我亲眼看见的!青铜铸的,高过三棵老松,上面全是字,没人认得,风吹过去,那些字还会动……”
众人静了下来。
连那孩子也不哭了。
风穿过空屋与断墙之间的缝隙,发出低微的呜咽。萧无翳依旧坐着,手指搭在杖头,指尖微微一顿,但没有抬手,也没有出声。
他知道他们在看他。
那个说话的男人,正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打量,是试探。像在确认一个传说是否真实存在。
“这位先生……”男人终于迈步上前,声音放得极轻,几乎贴着地面走来,“您……是那位能卜未来的盲者吗?”
萧无翳没动。
他听见对方呼吸加重,听见他身后有人悄悄靠近,听见更多双眼睛聚焦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门口。
“我叫陈三槐,原是北岭沟的人。”男人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们村子,在北渊深处,靠采石为生。半个月前,挖矿时炸开了山腹,露出一道巨门。青铜的,通体没缝,高得看不见顶,宽得要十个人手拉手才围得住。门上刻满古怪文字,夜里会发青光。我们一开始不敢碰,后来有几个胆大的去摸,结果……结果第二天,全村牲畜死绝,井水变黑,小孩夜里哭喊‘门要开了’……再后来,山体开始塌陷,地底传出鼓声,每敲一下,人心就抖一抖。村长带着人去封门,可刚走近,门缝里涌出黑雾,碰到的人当场倒地,七窍流血……我们撑不住,只好逃出来。”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说完后,胸口剧烈起伏,似乎耗尽了力气。
没人说话。
镇上的百姓还没来,消息尚未传开。此刻只有这些流民站在这里,疲惫、肮脏、眼神里混着恐惧与不甘。
“我们走了六天。”陈三槐继续说,“一路上死了两个老人,一个娃。吃的喝的都没了,可我还是想来这儿问问——这门到底是什么?它会不会追出来?它……是不是冲着外面来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
萧无翳依旧不动。
但他左手三根手指,缓缓抚过左耳垂。
三颗朱砂痣,烫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这不是普通的灾厄传闻。
也不是寻常的山崩水患、妖物作祟。
那道门……触动了某种东西。一种深埋于地脉之下的存在,连命运之河都被其搅动。刚才那一瞬命轨接续,并非执棋者出手,而是某种更为原始的力量正在苏醒——它不属于任何人的意志,却足以扭曲因果本身。
而这些人,正是第一个撞上这股力量的人。
“你说的门……”萧无翳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像井水落入石缸,“可有声响?”
陈三槐一愣:“您说什么?”
“我说,”萧无翳重复,语速不变,“门,有没有声音?除了鼓声之外,有没有别的?比如……低语?或者,像是很多人同时念诵经文?”
流民们互相看了一眼。
“有。”一个老妇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夜里最清楚。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男女老少都有,说的不是人话,听着像哭,又像笑。我们管它叫‘门语’。”
“门语?”有人低声重复。
“嗯。”老妇点头,“谁听了谁睡不着。第三天晚上,李老二爬起来往山上走,嘴里念叨‘该我进去了’,被人拦下来时,他已经脱了衣服,手里攥着一块青铜碎片。”
“碎片?”萧无翳问。
“对。那天早上,门缝裂了一道细纹,掉下来指甲盖大的一块。李老二捡了,藏在怀里。当晚就开始说胡话,第二天睁着眼却不认人,第三天……自个儿跳井了。”
一阵寒意掠过人群。
就连风都仿佛停了一瞬。
萧无翳的手指离开了耳垂,轻轻落在枣木杖顶端。那里刻着一圈古老卦象,养父留下的痕迹。他记得十二岁那年,老人临终前说过一句话:“有些门,本就不该打开。开了,天地都要换一口气。”
当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这道青铜门,不是人为建造的遗迹。
它是“封印”。
而且,已经开始松动。
“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陈三槐苦笑:“还能怎么办?先活下来。我们想去县衙报信,可听说林豪绅刚死,官府乱成一团,没人顾得上我们这些贱民。再说……谁会信?总不能让我们把门搬来给人看吧?”
“那就别去县衙。”萧无翳说。
众人一怔。
“为什么?”陈三槐皱眉。
“因为一旦上报,消息就会走样。”萧无翳语气平淡,“你们说有门,官府会说是谣言;你们说门会说话,他们会说你们中邪;你们要是拿出那块青铜碎片,说不定反被当成妖人抓起来。到时候,不仅没人救你们,还会连累全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