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中气氛变了。
表面上店铺照常开门,巡兵照常换岗,可每个人走路都轻了些,说话都压着嗓。孩子不再唱童谣,老人不再晒太阳。就连狗都少了叫声。可越是安静,越能听见那些藏不住的声音——半夜有人低声议论,清晨有人悄悄烧纸,傍晚有人对着北岭沟方向磕头。
流言重新起了。
“听说他们临死前都在喊‘开门得永生’……”
“那门真有这么神?”
“要不为啥杀这么狠?怕人打开?”
“可他们只是想去活命啊……”
这些话没人敢大声说,可在灶台边、在井口旁、在床榻上,一句句传开了。有人说那门是古朝皇陵,开了能得长生丹;有人说那是妖魔封印,守军怕放出来祸世;还有人说,根本不是门,是朝廷设的局,专骗穷苦人去送死。
各种说法都有,没人知道哪个是真的。
但有一点越来越多人信了:
他们不是死于犯禁,是死于知道太多。
中午时分,一群镇民从军营方向返回。他们没能进辕门,也没见到将军第二面,只留下家属继续跪地请愿。路过萧无翳门前时,人群稍稍停顿了一下。
有人低声问:“先生,您算过这事吗?”
没人指望他会答。
他是盲卜者,平日只接问卦,从不主动开口。可今天,他动了。
只见他左手抬起,指尖轻轻敲了敲杖身。
两短一长,再三短。
敲完,便恢复原样,双手交叠,不动如初。
众人怔住。
片刻后,有人喃喃道:“他听见了……他都知道……”
“可他不说……是不是说了会遭报应?”
“说不定……他已经看到了结局……”
人群慢慢散去,走得更慢了,眼神更沉了。那三声敲击像钉子,扎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风又起了。
一片灰烬打着旋儿落在萧无翳膝上。
他没有拂去。
他知道,这片灰,来自昨夜那十二具焚尸。
他知道,这场火,烧不完真相。
他知道,现在镇子里的每一句低语、每一次对视、每一声压抑的哭,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
推那扇门。
推那个将军。
推这个瞒了太久的局。
但他不能动。
他不该动。
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风把消息送来,看着命轨因死亡而震颤。
军营辕门外,家属们仍在跪着。
有的已经昏过去,被人扶到边上歇息;有的还在磕头,额头渗出血迹;有的抱着遗物低声哭泣,像是哄孩子睡觉。那个捧烟斗的少年靠在母亲肩上,眼睛红肿,一句话也不说。
将军没有再出来。
副将站在门内,下令加派双岗,严禁任何人靠近。可他自己也看得出来,士兵们的神情不太对了。有些人低头避视线,有些人握枪的手在抖,还有一个新兵蹲在角落,抱着头喃喃自语:“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想活……”
这句话很快被老兵听见,一脚踹翻:“闭嘴!不想活了是不是?!”
新兵不敢再出声,可那句话已经留在了空气里。
就像灰烬,落下了,却不会消失。
太阳升到头顶时,镇中气氛已与昨日不同。
表面上一切如常。可空气中多了点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雾,像静电,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有个孩子在巷口玩泥巴,捏出一扇带把手的小门。同伴看见了,小声问:“这是不是那个门?”孩子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又赶紧捂住嘴,飞快散开。
一家酒馆里,三个汉子喝酒。一人醉醺醺地说:“要是真有门能让人不死,老子豁出去也要闯一回。”另一人冷笑:“你不怕被砍头?”第三人插嘴:“可你要真活了三百年,谁还管你是不是砍头的命?”三人哄笑,笑声戛然而止,因为他们发现,邻桌的人一直在听。
就连县衙门口扫地的老差役,也在扫到墙角时,用扫帚尖在地上划了一道竖线。划完立刻抹平,低头继续干活,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这一切,萧无翳都知道。
他虽未睁眼,却比谁都看得清楚。
他知道,那句话已经在每个人心里扎下了根。有些人不信,但他们会想;有些人半信,但他们不敢说;有些人已经蠢蠢欲动,只等一个机会。
而这个机会,不会太远。
他依旧坐在门槛上,像一尊不会移动的石像。风吹乱了他的衣角,吹起了他耳边的碎发,吹动了他杖头的铜铃。可他一动不动。
白绫覆眼,双手交叠于枣木杖头,左耳垂三颗朱砂痣微凝。
位置仍在小镇居所门前,状态为“静观其变”。
他知道,风暴来临前,总是最安静的时候。
而现在,风已经有了名字。
它叫“开门者得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