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灰袍的人走出来,与前一人装束相同,但身形稍矮。他抬头看乌鸦,伸出手。乌鸦飞下,落在他臂上。
灰袍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正是此前那封。他没有交给乌鸦,而是当着它的面,将信撕成四片,扔进庙前一口枯井。
纸片落井,未到底,就在半空烧了起来。火是幽蓝色的,无声无息,烧完后连灰都没剩。
乌鸦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灰袍人抬头,“它动了。”
乌鸦振翅飞走,方向仍是南。
灰袍人站在原地,没再动。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而粗,与常人无异。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刻,有人在看。
不是肉眼看,是某种更高层次的注视。那注视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针尖刺了一下天幕,随即隐去。
他没抬头。
他知道不能抬头。
抬头就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他退回庙内,关门。
门合拢的瞬间,门缝里漏出一线光,照在井口边缘。那里有一小片未燃尽的纸角,正缓缓蜷曲、变黑,最终化为尘埃。
荒庙彻底闭合。
北岭沟这边,第一缕晨光刚刚爬上山头。
霜未化尽,地皮还硬。鹰的尸体仍在原地,玉佩被霜盖着,看不真切。庙檐铜铃静止不动,仿佛昨夜一切从未发生。
但若仔细听,庙墙内侧,那半张泥塑脸上,裂口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像有人在黑暗中,悄悄吸了一口凉气。
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进庙门,落在神像残躯上。灰尘在光柱中浮动,像无数微小的星点。其中一颗尘埃,飘到神像裂开的嘴角附近,忽然改变了轨迹,垂直落下,钻进了缝隙。
庙外,一只野兔从灌木丛中窜出。
它跑得急,直奔鹰的尸体。可在距尸体三步远的地方,它猛地刹住,前肢扬起,鼻子急嗅。下一瞬,它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被火烧了尾巴。
它跑出十丈,一头撞在一棵树上,脖子折断,当场毙命。
尸体倒在落叶堆里,眼睛瞪着天空,瞳孔中映出一片灰云。
那云不在天上。
它悬浮在荒庙正上方三十丈高处,形状不定,边缘模糊,像一团未凝固的雾。它不动,也不散,就那么悬着,仿佛在等待下一个信号。
庙内,泥塑神像的影子又爬上了墙。
这一次,它站直了身体,双手交叠在胸前,头微微仰起。
它面对的方向,正是那团灰云所在的位置。
阳光透过庙顶破洞,照在影子上。影子没有随光移动,而是保持原位,像钉在了墙上。
它的嘴,缓缓张开了。
没有声音。
但庙外,那枚埋在霜下的玉佩,突然震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像心跳。
紧接着,第二下。
第三下。
三下之后,玉佩停止震动。
霜层开始龟裂,一道道细纹从它周围蔓延出去,像蛛网铺开。霜下的泥土随之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爬行。
鹰的尸体突然翻了个身。
不是风,也不是动物碰的。它是自己动的,动作僵硬,像被线扯着。它仰面朝天,翅膀展开,爪子张开,摆出传信鹰交付任务时的标准姿态。
这个姿势维持了九息。
第九息结束时,它的左翅猛然垂落,砸在玉佩上。
霜层碎裂。
玉佩暴露在晨光中,表面“天命司·北驿”四字清晰可见。但字迹边缘正在融化,像蜡烛受热,缓缓变形。片刻后,四字模糊成一片,再也辨认不出。
玉佩的颜色也越来越深,从墨黑转为纯黑,最后,黑得吸收了所有光线,连轮廓都看不清了。
它像一个洞。
一个通往什么地方的洞。
庙内,影子缓缓低下头。
它的手从胸前放下,垂在两侧。它退回到神像脚下,重新变成残缺的模样。
灰云在空中缓缓旋转了一圈。
然后,消散了。
阳光洒满山坳。
荒庙静静立着,屋檐下铜铃无风自动,轻轻晃了一下,又一下。
第二下之后,铃声响起。
很轻,很短,像谁在耳边说了一个字。
听不清是什么。
但若有人能懂,便会知道,那是“**落**”字的口型。
铃声止。
一切归于平静。
鹰的尸体还在原地,姿势已恢复侧卧,像从未动过。
玉佩被霜重新覆盖,只露出一角,黑得不像玉石,倒像烧透的炭。
庙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北岭沟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可就在这一刻,千里之外,北渊边陲小镇的一间卜摊内,盲眼少年萧无翳忽然抬起手,摸了摸左耳垂。
他指尖触到三颗朱砂痣,其中最下方那一颗,正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