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无名童。那孩子天生无命轨,啼哭声可扭曲因果,最适合做这种事。可上一章末尾,无名童已被他派往南岭方向,引开可能存在的追踪者。短时间内无法召回。
盲犬呢?它能嗅出命轨波动,也能传递物品,但它不会说话。若让它叼着一张纸进镇,反而会引起注意。
他必须亲自出手。
但以什么身份?以盲卜者的名义公开预言?不行。他一向低调,从未主动提及朝堂之事。突然放出这种惊天秘闻,太过突兀,必遭追查。
唯一的办法,是让这句话“自然”出现。
就像“开门者得永生”一样,悄无声息地流入人心,等到被人发现时,早已遍地开花。
他闭上眼,重新进入命轨观测状态。这一次,他不再锁定太子,而是观察整个中天皇城的信息流动网络。哪些渠道最容易传播谣言?哪些人群最容易接受这类消息?
他看到,察谶司成立后,大量江湖术士被驱逐出城,涌入地方城镇。他们失去生计,聚在茶馆酒肆,议论朝政,发泄不满。这些人,是最理想的传播载体。
而传播地点,最好是中京以外的中小城镇,既能扩散消息,又不易被中枢即时察觉。
他心中已有计划雏形。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
他知道,越是重大的决定,越需要冷静。命轨棋眼让他看得远,但人终究是人,会有误判。他必须确保每一个动作,都在可控范围内。
他重新系上白绫,将陶片收好,拿起枣木杖,走出屋子。
天色渐暗,镇上灯火零星亮起。他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向镇西的老药铺。陆百草虽已不在,但药铺还在营业,由他徒弟接手。他常去那里买些安神草药,顺便听些市井传闻。
药铺门开着,小伙计正在收拾柜台。见到他进来,连忙起身:“萧先生来了?今天想抓点什么?”
“安神的。”他说,声音平静。
小伙计点头,转身去取药包。萧无翳站在柜台前,不动,也不说话。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微微侧头,对着角落里一位正在抓药的游方道士,轻轻说了一句:
“听说了吗?东宫那位……不是真龙。”
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那道士手一抖,药勺掉在地上。
萧无翳没看他,也没重复,只接过小伙计递来的药包,付了铜板,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慢,听着身后药铺里的动静。
起初是沉默。
然后是压低的声音:“你刚才听见没?”
“听见了。他说什么东宫不是真龙?”
“疯了吧?这话也敢乱讲?”
“可他是萧无翳啊……你忘了北岭沟的事?”
“嘘!别说了!万一有人听着……”
门关上,声音被隔绝。
他知道,这句话已经留下了。
他沿着街道继续走,路过米行、茶铺、铁匠铺,每到一处,都不停留,也不多言。可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会用极低的声音,重复那句话的不同版本:
“真龙早死了,在冷宫。”
“现在的太子,是影子。”
“当年双生子,活下来的不是他。”
每一句都说完即走,不留痕迹。
他像一阵风,穿行在小镇的街巷之间。
第二天清晨,镇上传出消息:有个醉汉在茶馆嚷嚷“太子是假的”,被守军拖走。又有人说,夜里听见孩子梦话喊“影子坐龙椅”。还有人发现,私塾废弃的墙角,不知谁用炭笔写了五个字——“东宫无嗣”。
萧无翳坐在门槛上,听着远处传来的议论,手中枣木杖轻轻敲了两下地面。
鱼,开始咬钩了。
他站起身,回屋关门,从柜底取出一张空白黄纸,摊在桌上。拿起毛笔,蘸墨,悬腕。
他没有立刻写。
他知道,这张纸将成为下一阶段的关键。它必须足够隐晦,又足够清晰;必须能引发联想,又不能留下把柄。
他思索片刻,终于落笔。
四个字:
**影代真龙**
笔锋收束,墨迹未干。
他吹了口气,将纸折成小方块,塞进怀里。
现在,他只需等待。
等待这四个字,通过某种方式,传入更广阔的天地。
他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布帘。外面,天光微亮,雪后初晴。北渊峰顶的积雪在晨光下泛着银光,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盐。
他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原来龙椅上的,是个影子。”
话音落下,他转身,拿起枣木杖,向屋外走去。
脚步坚定,方向明确——他要去镇外的驿站,打听最近一趟通往南陵的商队何时出发。
风从山口吹来,卷起地上一层薄雪,打着旋儿扑向路边枯树。
树枝轻晃,一片冻僵的叶子掉落,砸在泥地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