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回镇。
路上遇见几个采药人，彼此点头而过。有人问他近日可有卦象，他淡淡答：“北风将起，旧账当清。”那人皱眉想问，他又补了一句：“莫问明日事。”便不再言语。
回到小屋，他关门落栓，摘下白绫，坐于桌前。双眼虽盲，却似能穿透墙壁，感知外界命轨流转。此刻，七大隐族内部已有细微波动。有的开始翻查族谱，有的秘密召集长老议事，有的派出密探前往中天外围查证。但尚无人采取激烈行动，一切仍处于“查证启动”阶段。
他知道，这正是最关键的时刻。消息若被轻易否定，便会如石沉大海；若被过度反应，则会暴露传递源头。唯有保持在“半信半疑、不得不查”的状态，才能让怀疑像霉菌一样缓慢滋生，最终腐蚀整个秩序根基。
他重新系上白绫，拿起枣木杖，开门坐在门槛上。
午后阳光洒在土路上，映出他斜长的身影。镇民来来往往，有人驻足问卦，他一一回应，语气平和，毫无异样。一个老妇人问儿子婚事能否成，他说：“红线未断，但须避火月。”她记下便走。一个小贩问生意如何，他说：“东南有利，西北防诈。”对方点头称谢。
没有人察觉，这位盲眼卜者刚刚投下了一颗足以颠覆皇权的种子。
傍晚时分，盲犬自外归来。它浑身沾着雪泥，呼吸略重，项圈上的铜铃微微发颤。它走到萧无翳脚边，低吠三声，尾巴轻摇。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远方命轨波动加剧，至少有三族已派出信使或探子，沿不同路线向中天方向移动。
萧无翳伸手抚它头顶，手指穿过粗糙的毛发，触到铜片覆盖的左眼。他低声说：“开始了。”
盲犬趴下，把头搁在他脚边。
屋内渐渐昏暗，他没有点灯。外面传来归鸟扑翅的声音，接着是哪家主妇唤孩子回家吃饭。炊烟袅袅升起，小镇恢复了日常的节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那些远在深山、大漠、海岛的古老家族，此刻正围坐在祠堂之中，手持泛黄的族史卷册，对照着他送来的信息，逐一核对细节。他们会发现，某些被刻意抹去的名字重新浮现，某些多年未提的旧案再度被翻出，某些早已死去的老人，在临终前曾留下含糊不清的遗言。
而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不是真龙。
他不动声色，只是坐着，听着风从山口吹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与寒意。
夜更深了。
他听见屋顶积雪滑落的一声闷响，听见远处守军换岗的脚步，听见铁匠铺熄炉时铁钳撞击地面的余音。一切如常。
可就在这一刻，他感知到一条极其微弱的命丝，在遥远的中天皇宫深处轻轻震了一下。那不是太子的命线，也不是皇帝的，而是一条隐藏极深、几乎与宫墙融为一体的存在——像是某个常年蛰伏于阴影中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追查下去。
他知道，鱼已经咬钩。现在，只需要等待。
他站起身，扶着盲犬进屋，关上门。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山脊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