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东宫灯影未熄。烛火在雕花窗棂上投下静止的光块，像凝固的铜片贴在墙上。太子坐在书案前，指尖捏着一份密报，纸页边缘已被揉出细小褶皱。他没动，也没叫人，只将那张纸来回翻了两次，从正面看到背面，又从背面翻回正面。最后轻轻搁在案头，与另外三份并列排开。
四份密报，内容不同，指向却一致：礼部柳大人昨夜私会陈御史，地点不在府邸，而在城南废弃的义庄；兵部赵郎中称病告假，可有眼线回报，其贴身仆从曾于子时前后出入西市药铺，购大量安神类药材；都察院两位监察同日烧毁旧档，理由是“防潮蛀”，但值守老兵记得，那些册子封皮上印着“先帝问对录”字样；最远的一条线来自北境驿道，一名伪装成商旅的暗探回报，三日前有一辆遮帘马车绕开关防，沿野径直入皇城郊外，车上无人持牌，却配有内廷通行铜符。
太子盯着这四份纸，看了很久。他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鼻梁高挺，唇线紧抿，看不出怒意，也不见惊慌。只是左手无意识地抚过右手腕内侧一道旧疤——那是年少时练剑留下的，早已愈合，如今只余一条浅痕，触之微麻。
他忽然抬手，敲了三下桌面。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轻而稳，停在门槛外。
“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内侍躬身而入，双手捧着漆盘，盘中覆着黄绸。他走到案前，低头放下，退后两步。
太子掀开黄绸，里面是一枚玉佩，青白底色，雕蟠龙纹，中央刻“紫宸”二字。这是皇帝亲赐的信物，平日由司礼监掌管，非重大变故不得启用。他伸手拿起，指尖摩挲那两个字，片刻后问：“国师到了？”
“已在太极台候命。”
“请他来见朕。”
内侍应声退下。太子仍将玉佩握在手中，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山河舆图》，用金线勾勒疆域，红点标注要塞。他目光落在中京位置，手指缓缓移向西南角一处不起眼的村落，停住。那里本不该有任何标记，可今日清晨，有人悄悄添了一笔极淡的墨痕，形如闭合之眼。
他盯着那点墨，站了片刻，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这时门外传来衣袂拂地之声，不疾不徐，节奏均匀。
国师到了。
他穿着素灰道袍，外罩一件玄色披氅，领口别着一枚铜制星盘扣，走动时微微反光。面容清瘦，眉骨略高，双目低垂，手中拄一根乌木杖，杖头嵌着半截断裂的龟甲。他进门后并未行礼，只是站在殿心，等太子开口。
“你来了。”太子说。
“臣已候召。”
“朕方才翻阅几份密报，有些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殿下请讲。”
太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四份密报推至桌沿。国师上前一步，取过浏览。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半盏茶时间，指腹轻轻划过纸面，仿佛在读某种看不见的痕迹。看完最后一份，他合上纸页，放回原处。
“这些人，行事隐秘，路线交错，彼此间并无明文往来，但命轨已有交汇之象。”他说，“尤其是柳、陈、赵三人，虽分属不同衙门，可他们近七日内的行动轨迹，皆避开了天机阁布设的‘观气桩’。这不是巧合。”
太子点头：“朕也是这般判断。朝堂之上，他们依旧守礼，奏对如常，可私下串联，已是事实。更甚者，有人动用了内廷铜符——那东西，只有朕与父皇能调。”
“说明宫中有内应。”
“或者，”太子声音压低，“他们已经掌握了某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国师沉默片刻，抬头：“殿下是担心……身份之事暴露？”
太子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将那枚“紫宸”玉佩放在两人之间的案面上。玉质温润，在灯光下泛出淡淡青晕。
国师看着玉佩，眼神未变，语气也未起伏：“若真如此，单靠政令压制已无济于事。这些人背后若有隐世之力支撑，常规监察只会打草惊蛇。他们不怕贬官，不怕夺爵，甚至不怕死。对付这样的人，得用非常之法。”
“你有办法？”
“有。”国师答得干脆，“断命大阵。”
太子眉头微动，却没有惊讶。显然，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此阵一旦布成，可借皇室龙气为引，锁住逆命者气运，使其谋不成、行不顺、言不信。纵有千般算计，也会步步受阻，终至自溃。此非杀伐之术，而是……断途。”
太子盯着他：“代价呢？”
“需动用紫宸玉佩作为阵眼信物，引动皇脉残息。此外，施法期间，太极台方圆百丈内不得有活物靠近，否则易遭反噬。至于后果——”他顿了顿，“若阵势过强，或锁定目标过多，可能会波及无辜。气运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是天地法则，无法避免。”
太子低头看着玉佩，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他问：“最快何时可布阵？”
“今夜即可开始。只需半个时辰布置符图，再以玉佩定枢，待子时三刻，天地气机最弱之时，便可催动。”
“那就办吧。”
国师微微颔首，转身欲走。
“等等。”太子叫住他，“你说……会不会有人先我们一步动了局？”
国师脚步一顿。
他缓缓回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太子脸上：“殿下为何如此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