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一愣：“真……真的？”
“他昨夜喝了半碗热汤，今早随队巡哨，右脚崴了一下，不重。”萧无翳淡淡道，“他想你做的腌萝卜。”
老翁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案台上，转身快步走了，边走边抹眼睛。
铜板静静躺在黄布上，映着午后斜阳。萧无翳没有去碰它们。他知道，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基于命轨棋眼所见的事实，而非占卜。但他不说破，也不解释。世人需要的是答案，不是真相。
入夜，风雨再至。
雨点敲打屋檐，噼啪作响。萧无翳回到屋内，点起一盏油灯。灯火昏黄，照着他灰布棉袍的轮廓。他坐在桌前，盲犬卧在门边，耳朵偶尔抖动一下。
他闭目，命轨棋眼再度开启。
视野中，那片曾浓黑如墨的敌军命网，如今已断裂成片。残丝飘散，如败絮随风。每一道断裂处，都残留着怨念的痕迹——那些死于屠村的百姓，那些饿毙沟中的士兵，他们的命线虽已消散，但恨意未平，仍在无形中侵蚀着生者的运数。
西漠驼王铁勒飞的命线已稳定后撤，扎营于荒原深处。他并未完全解甲，仍在整肃军纪，试图重聚士气。但他身边环绕的命丝杂乱无章，副将之间意见相左，粮官抱怨补给不足，斥候回报边境异动频繁。这支军队虽退，却未溃，仍有再起之势。
萧无翳指尖轻点桌面，默数节拍。
他知道，这场退兵不过是风暴前的短暂宁静。朝廷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定会调兵遣将，巩固防线；而叛军内部也不会就此罢休，权力更迭已在酝酿。更大的动荡，正在路上。
可他现在不能动。
也不能出手。
他必须等。
等下一个节点到来，等命运之轮转到最脆弱的一瞬，再轻轻推一把。
他睁开眼，油灯火焰跳了一下，熄灭半边。他伸手扶正灯芯，火光复明。屋外雨声不止，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取下挂在钉子上的旧蓑衣。这是养父留下的东西，已经用了十几年，边角磨损，但还能挡雨。他用手摩挲着粗糙的麻布，忽然停下动作。
他“看”到了。
南岭方向，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命轨波动，像是古井投石，涟漪初现。那不是大军调动，也不是权谋之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力量在苏醒——土地、山川、血脉深处沉睡的东西，正在缓慢睁眼。
他放下蓑衣，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盲犬抬起头，望着主人的方向，低声呜咽。
萧无翳抬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
“别怕。”他说，“只是风起了。”
油灯忽明忽暗，映着他覆着白绫的脸。窗外雨声渐密，街道空无一人。整个小镇沉浸在战事暂缓的安宁之中，人们以为危机已过，可以安心入睡。
可在这份安宁之下，有一双眼睛虽盲，却已洞穿千里之外的命轨崩塌；有一颗心虽冷，却已确认——棋局未终，子仍在行。
他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枣木杖斜倚身侧。盲犬伏于脚边，耳尖微颤。风雨敲打屋檐，他神色不动，仿佛一切喧嚣皆与己无关。
一支竹帚靠在街角药铺门前，扫了一半的落叶被风吹散。
一个孩童的布鞋遗落在巷口，鞋尖朝北。
远处山脊线上，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线惨淡月光。
萧无翳坐着，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