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驿站后巷。”
盲犬低头嗅了嗅门槛外的青石,转身便走。萧无翳执杖跟上,步伐稳健,如同每日出摊一般自然。
晨雾弥漫,街面无人。两人一犬穿巷而行,脚步声被湿气吞没。行至驿站后巷,盲犬忽然停步,鼻翼急速翕动,右耳铜铃轻颤。
萧无翳驻足。
他“看”到了。
在命轨棋眼中,一条浅金色的命线正从巷内延伸而出,属于一名身穿灰袍、腰系算袋的中年男子。此人正是永通商行的主账房,姓陈,平日谨慎,今日却因急于赶工,在未焚香净手的情况下便开始誊写货单。
命线轻微扭曲,显现出一丝焦躁。
萧无翳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机会来了。
他让盲犬守在巷口,自己拄杖前行,脚步放慢,呼吸平稳。走到巷中第三户门前时,他忽然停下,抬手扶额,似有不适。
“这位先生,请留步。”
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账房正在院中书案前低头书写,闻言抬头,见是个蒙眼少年,身旁未带仆从,只有一根枣木杖,衣着朴素,便未多疑。
“何事?”
萧无翳缓步上前,语气平静:“昨夜梦见黑蛇盘井,今日出门便见乌鸦扑面,恐有灾厄临门。听闻贵行今日启程南岭,特来提醒一句——东南角少载火器,西北角避用红绳,否则一路必逢劫数。”
账房皱眉:“你是哪个卦摊的?”
“槐树下的。”
“倒是有这么个地方。”账房略一思索,还是摇头,“我们做生意的,讲究实在。你说这些虚的,我听不懂。”
萧无翳不动声色:“那你懂这个吗?”
他从袖中取出那根桃枝,递过去。
账房接过一看,怔住。
桃枝表面并无文字,但在阳光下,隐约可见几道刻痕,组成一个极简的卦象——离上坎下,明夷。
此卦主“光明受损,君子蒙难”,常用于警示旅途凶险。
更关键的是,这卦象与他昨夜梦中所见竟有七分相似。
他心头一跳。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萧无翳打断他,“我只知你今日若按原单出货,三日内必损一车,折两人。”
账房沉默片刻,终于让步:“那你进来坐会儿,说清楚些。”
萧无翳点头,拄杖入院。
账房让他坐在檐下,自己回到书案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刚写好的货单一角。
萧无翳不动,只静静坐着,耳边听着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他知道,时机快到了。
果然,账房犹豫再三,终于开口:“你说避红绳……可我这批货里有火云宗订的符纸,他们指定要用朱砂红绳捆扎,改不得。”
“那就把‘符纸五刀’改成‘符纸四刀’。”萧无翳淡淡道,“少一刀,破其煞气,保全程平安。”
账房愣住:“凭啥改?客户不会答应。”
“你不改,他们会更不答应。”萧无翳缓缓道,“因为他们收到的,不是四刀,而是五刀。”
账房猛地抬头。
萧无翳嘴角微动:“你只需照我说的写。剩下的,自有天意安排。”
话音落下,账房盯着他看了许久,终究没再追问。他低头重新誊抄,将“符纸五刀”改为“符纸四刀”,并加盖私印。
萧无翳听着笔声停歇,缓缓起身:“告辞。”
账房送他至院门,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制止。
“记住,东南角别装火器。”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走出巷口,盲犬立刻靠上前来,鼻尖轻触他手掌,示意一切正常。
萧无翳轻轻拍了下它的头,低声道:“走,回家。”
回到屋内,他立即闭门熄灯,点燃一支特制药香。香气幽冷,带着一丝寒苔的腥涩——这是老药农曾留下的东西,据说能短暂稳定命轨视野,防止反噬。
他盘膝而坐,再度开启命轨棋眼。
视野中,那张被修改的货单命线已发生微妙偏移。原本平直流畅的运输轨迹,如今在“符纸四刀”条目下出现了一个极小的褶皱,像纸张被轻轻揭起一角。
就是这里。
他取来一张极薄的黄麻纸,以舌尖沾唾,润湿枣木杖尖,随后在货单投影对应位置,轻轻一划。
纸背微破。
他将黄麻纸片夹入裂缝,其上拓印着一枚模糊的纹样——那是他昨夜在陶片上反复推演而成的伪令图腾,形似归墟宫门环,却又缺了一角,与真令极为相似,却足以引发争议。
完成。
他收回感知,吹灭香火。
第一步,成了。
但他不能止步于此。
一张假令,不足以搅动全局。
必须三张。
且必须分别落入不同势力之手。
他闭目凝神,再次推演。
东荒剑阁侧线——需由游侠带回,引起内部质疑;
火云宗外围弟子——应混入日常物资,使其高层误判内鬼;
西漠某沙盗小队——须经民间流转,制造第三方介入假象。
三枚假令,三种路径,三方猜忌。
他以指尖刺破左手中指,混入朱砂,在三张符纸背面摹刻伪令图腾。每张皆残缺一角,唯持有者以为自己所得为真,他人所持为假。
随后,他将三张符纸分别封入蜡丸,质地与寻常药丸无异。
最后,他解开盲犬项圈夹层,将蜡丸藏入其中。
“今晚巡街,按命轨指引,埋于三条必经之路的石缝中。”
盲犬低吠一声,表示明白。
夜幕降临。
萧无翳坐于案前,命轨棋眼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