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狗,像石雕般坐在卜摊后,任夜色吞没轮廓。
时间过去一炷香。
风道终于稳定。
空中那三条气流线完全重合,漩涡点清晰可见。他知道,就是现在。
他右手探向卜摊一角,那里放着一只陶碗,碗底残留着熏香的余烬。他指尖轻弹,一点火星飞出,落在黄纸一角。火焰燃起,不是橙红,而是青灰,像鬼火,烧得极快,却不冒烟。纸页迅速卷曲、碳化,化作细碎灰烬,随风离手。
他松开手指。
灰烬被卷入漩涡点,瞬间抬升,翻过土墙,直向西北方向飘去。
有的挂在巡逻兵甲胄肩头,有的飘入伙房烟囱,有的落在旗杆绳索上,随布幡轻轻摇曳。风未止,灰已去。
他双手放回膝上。
白绫覆眼,灰布棉袍未换,左手轻搭枣木杖,神情如初。眉心血痕已凝,呼吸平稳,没有起伏。他完成了该做的事,剩下的,交给风,交给命轨,交给人心。
盲犬依旧伏地。
体温略有下降,但仍偏高。鼻翼微张,持续嗅探空气中的命轨余波。左眼铜片裂痕加深,右耳铜铃无声,体力透支,但意识尚存。它知道主人还没结束,它不能倒下。
镇外坡上,边军营帐连片。
风势突转,卷着细碎灰烬翻过土墙,落入营地。一名值夜兵士抬头,见空中飘灰似字,出于好奇伸手接住半片残烬。他借火把光辨认,忽觉心头一闷,手中灰烬竟似蠕动成句。他踉跄后退,撞倒水桶,惊呼声引来同袍。数人围看,皆言所见文字不同,却都感头晕目眩,耳中似有低诵声起。骚动渐起,但尚未失控。
萧无翳坐在卜摊后,一动不动。
他知道风已起,灰已入营,人心初乱。
但他不看,也不听,更不喜。
他只是坐着,像从未离开过这个地方。
他知道,真正的混乱,还在后面。
而现在,他只需要等。
等下一个节点到来。
等下一枚子落下。
风穿过巷子,吹动墙头桑皮纸,哗啦作响。
那行模糊字迹再次显露:“符纸五刀,另加密封匣一只,交南岭姜氏”。
他“看”到,那行字对应的命运丝线仍在轻微颤动,因流言传播而间接卷入命轨网络。
信息一旦进入集体认知,就会自我繁殖。
他知道,这场恐慌不会停。
他知道,寒气还会再扩散。
他知道,那黑影,还在读。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盲犬的背。
掌心触感滚烫,几乎要灼伤皮肤。
狗的身体微微颤抖,但依旧贴地而卧,鼻翼张大,仍在嗅。
它知道主人还需要它,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撑下去。
血珠顺指尖滑落,砸在卜摊边缘,晕开一小团暗红。
风未止,灰已去,人心初乱,局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