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说话，也不哭，只是默默解甲，卸刃，将武器整齐摆放在原地。有人脱得只剩单衣，也不觉冷；有人步履蹒跚，仍坚持走到圈中。
不到半炷香时间，五百人尽数列阵于校场中央，围成一个巨大的圆环。他们面向北方，背对营房，像一支即将出征的队伍，却又没有任何战斗的姿态。他们的眼神一致地失焦，嘴唇微动，似在默念某个不存在的祷词。
副将立于圆心，双手高擎血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那影子竟不在脚下，而是斜斜指向北方某点，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旗面上。
血迹迅速蔓延，将那个符号完全覆盖。
随即，他抽出火折子，点燃旗角。
火焰燃起，颜色青灰，无烟无焰，却让空气凝滞如冰。火势沿着旗面迅速爬升，却不烧毁布料，反倒使整面旗帜变得透明，显露出内部流动的黑色丝线，宛如活物。副将毫无惧色，任火焰舔舐手掌，皮肤焦黑脱落，露出森森白骨，他仍紧握不放。
“祭门！”他嘶吼，“以身为引！以命为灯！开——！”
他迈步走入火圈。
火焰瞬间包裹全身，却不发出惨叫，反而让他面容舒展，似获解脱。他一边燃烧，一边向前走去，脚步坚定，直指荒原深处。
其余士卒齐声高唱战歌。
那不是军中传唱的《破阵乐》，也不是边地民谣，而是一首谁也没听过、却仿佛刻在骨子里的调子。歌词含混不清，只有一句反复回荡：
“归墟迎我，永脱苦寒……归墟迎我，永脱苦寒……”
他们一个接一个走入火圈。
火焰自动分开，形成通道，将他们纳入其中。每一具身体都被青灰之火吞噬，却没有挣扎或哀嚎。他们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微笑，像是终于抵达了久违的归宿。
火势越烧越旺，却不向四周扩散，反而向内收缩，凝聚成一根通天火柱。五百具躯体在烈焰中化为焦影，轮廓清晰印在雪地上，排列成复杂的环形图案——外圈为螺旋，内圈为三角嵌套，中心一点正是副将倒下的位置。那形状不像阵法，也不像文字，倒像是某种古老封印的逆形。
大地开始震颤。
起初只是轻微晃动，随后加剧为剧烈抖动。校场地面龟裂，裂缝呈放射状向外延伸，直达十里之外。裂缝深处涌出阴寒黑雾，浓稠如液，带着腐朽气息。雾气并不扩散，而是主动流向火柱，缠绕其上，仿佛在汲取能量。
火柱顶端忽然爆开一团暗光。
一道虚影自荒原地底浮现——那是青铜巨门的轮廓，高达百丈，门扉紧闭，表面铭文流转，每一道都对应着一名焚身者的命格。门缝处已有裂隙，宽度约莫三寸，比此前任何一次显现都要宽。从中渗出的气息令人窒息，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
副将在火中仰首，双目早已熔化，血泪横流，但他仍竭力睁眼，望向那门缝最深处。他张开嘴，发出最后的呐喊：
“门开！门开！吾来引路——！”
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彻底碳化，轰然倒塌，化为灰烬随风扬起，却被黑雾卷住，尽数吸入门缝之中。
火柱熄灭。
黑雾沉降。
天地重归寂静。
唯有雪地上残留的五百焦影，依旧保持着围祭姿态，构成一幅诡异而庄严的符阵。
远处荒原，那道青铜巨门虚影仍未消散。
门缝三分开启，内部嗡鸣微作，似有回应。
但无人听见。
也无人知晓。
风再次吹过焦土，卷起几片未燃尽的布角。
其中一块残旗碎片飘向南方小镇方向，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