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冬至。林微霜在心里冷笑一声,倒是个好日子,适合埋人。
手腕和脚踝处传来的刺骨寒意,混合着铁链上那股子冰冷的铁锈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自己正像条没人要的野狗,被锁死在乾坤殿外的龙纹石柱上。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似的,一片一片,不知疲倦地往下砸。
很快,她身上那层薄薄的单衣就被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上,仿佛一件冰做的囚衣。
视线所及之处,除了白,还是白,白得让人心慌,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和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被冻成一座冰雕的时候,一豆昏黄的灯笼光晕,由远及近,刺破了这片死寂的白。
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来人不止一个。
林微霜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到一个裹得像个球似的华服身影,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施施然地停在了她面前。
是林雪柔。
她外面罩着一件金丝滚边的白狐大氅,怀里揣着个暖手的小金炉,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得意。
“哎呀,妹妹,”林雪柔捏着嗓子,声音甜得发腻,在这冰天雪地里却显得格外刺耳,“你看你,跪在这里多冷啊。姐姐特地让御膳房给你炖了碗热汤,快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她身旁的翠儿,立刻狗腿地端着一个食盒上前,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汤香气混着滚滚热气扑面而来。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林微霜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直接把她当成了空气。
见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林雪柔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她从翠儿手里接过那碗滚烫的汤,莲步轻移,走到林微霜跟前,然后——“哎呀”一声惊呼,手一“滑”,整碗冒着白烟的汤,不偏不倚,全都浇在了林微霜膝盖周围的雪地上。
“嗤啦——”
滚烫的汤汁瞬间将厚厚的积雪融化出一个个小坑,冒出阵阵白雾。
然而这短暂的热度,带来的却是加倍的酷刑。
热汤融雪,非但没有带来半点暖意,反而让膝盖周围的积雪融化后,以更快的速度凝结成一层更厚、更贴合血肉的冰壳。
那冰壳像一张长满了倒刺的嘴,死死咬住她的膝盖,每一次呼吸带来的细微颤动,都像是无数根冰针在反复扎刺骨膜。
“姐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林雪柔用帕子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妹妹可千万别怪我手抖啊。”
林微霜依旧没出声。
这点折磨人的小伎俩,跟朔风口战场上那些活活把人冻死的暴风雪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她垂着头,看似已经失去了所有意识,实则正在用一种从边境军中学来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吐纳法门,悄悄调动着体内为数不多的内息,护住心脉。
同时,被宽大衣袖遮挡住的手指,正以一种极其隐蔽的频率,死死按压在自己大腿外侧的“伏兔穴”和膝盖上方的“梁丘穴”上。
这两个穴位能促进气血下行,只要这里的血脉不被彻底冻死,她这条腿就还有救。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这么窝囊地死在林雪柔这种蠢货的手上。
时间在极度的痛苦和麻木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六殿下安。”一个尖细的太监嗓音响起。
林微霜沉重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听到这个称呼,心里毫无波澜。
又是哪个来看她笑话的皇亲国戚。
只听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声响起:“免礼。父皇今日心情如何?我寻思着,那本前朝的《舆地纪要》他老人家也该看完了,特来讨要。”
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下。
林微霜感觉到一道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许久。
“奇怪……”那个被称为“六殿下”的男人发出一声极低的自语,仿佛在思索什么。
林微霜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带着一丝医者般的审视。
她甚至能猜到他在奇怪什么——按理说,一个受了重伤、只着单衣的女人,在这种天气里跪上几个时辰,早就该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