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舟破开灰蒙蒙的水面,朝着西边那片浓雾疾驰。
水手都是季文渊精挑的好手,撑篙摇橹配合默契,船速快且稳。冷秋逸坐在船头,手里攥着那本《引梦诀》残篇,却没心思看。他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雾墙,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萧烈盘腿坐在中间,正用一块粗布擦拭斩岳刀。刀身映出他拧着的眉头。“老季说那雾里有东西?”
“雾妖。”撑篙的水手头也不回,声音发沉,“吃梦的玩意儿,专挑心里有缝的下手。待会儿进了雾,都警醒点,别瞎想。”
楚瑶挨着冷秋逸坐,手指绞着衣角。“温先生伤得重吗?”
“季先生的人说,看到的时候已经昏迷了,是谢姑娘撑着。”冷秋逸说。他想起温玉那张总是温和却藏着疲惫的脸,胸口发闷。
船头撞进雾里。
四周瞬间暗了下来。不是天黑,是那种黏稠的、灰白色的雾裹住了所有光线。能见度不到三丈,连水声都变得沉闷。空气湿冷,带着一股子水腥和……别的什么味儿,淡淡的,像陈年的香灰。
水手们放缓了速度,篙尖探着水底,小心避开可能的水下残骸。领头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抓了把灰白色的粉末撒进水里。粉末入水即化,泛起一圈微弱的银光,照亮附近一小片水域。
“磷骨粉,驱邪的。”他简短解释,“撑不了多久,省着用。”
船在雾里缓缓前行。时间感变得模糊,只有单调的篙声和水波声。冷秋逸试着运转体内那丝源力,暖流在经脉里慢吞吞地走,所过之处,被雾气压着的憋闷感稍减。他忽然想起季文渊路上跟他说的:“源力至纯,克一切阴秽邪祟。但你现在太弱,别硬来,护住心神就行。”
他照做了,将源力缓缓引向眉心。
视野清晰了些。雾还是浓,但那些飘浮的、细微的彩色光点——破碎的梦境碎片——在万梦瞳里显现出来。它们被无形的气流裹挟,朝着某个方向缓慢流动。
“雾在动。”他低声说。
“废话,有风当然动。”萧烈接话。
“不是风。”冷秋逸指着那些光点流动的方向,“是往那边聚。”
水手头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脸色变了变。“那边是雾峡深处,老坟场。死在这雾里的,梦都散在那儿,成了雾妖的食粮。”他顿了顿,“你们要找的人,如果真往医梦师那儿去,不该走这个方向。”
“除非他们迷路了,或者……”楚瑶没说完,但意思都懂——或者被迫改了道。
“跟过去看看。”冷秋逸说。
头领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都抓紧,前面水道乱。”
梭舟调转方向,顺着光点流动的轨迹滑进一条更窄的水道。两边是黑黢黢的、被雾气模糊了轮廓的岩壁,偶尔有垂下的藤蔓扫过船帮,湿漉漉的。磷骨粉的银光只能照出船周一小圈,再往外就是翻滚的灰白。
又行了一炷香时间。
前方雾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布帛撕裂的声音。
“停。”头领抬手。
船停下,所有人屏息。
声音又来了,这次近了些,还夹杂着一种……吮吸声?黏糊糊的,让人头皮发麻。
冷秋逸万梦瞳全力运转,死死盯住声音来向。雾太浓,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止一个,正贴着水面,悄无声息地朝这边滑过来。它们身上散发着混乱、贪婪的梦息,像饿极了的野兽。
“是雾妖。”头领声音压得极低,“准备符。”
水手们各自摸出一张黄符捏在手里。萧烈握紧了刀。楚瑶把清心铃攥在掌心,指节发白。
冷秋逸指尖源力光点浮现,只有米粒大,但在这昏暗里格外显眼。
来了。
雾被无形的东西搅动,翻滚着分开。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苍白,浮肿,眉眼依稀能看出生前的清秀。但脖子以下,没有身体,只有一团不断蠕动、变幻形状的灰雾。雾里伸出几条半透明的、触手般的东西,末端裂开,露出细密的尖牙。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总共五只,形态各异,有的像孩童,有的像老者,但无一例外,都只有一张清晰的脸嵌在雾团上,眼神空洞,却又死死“盯”着船上的人,尤其是冷秋逸指尖那点源力光。
它们在渴望。
“嘶……”第一只雾妖发出漏气般的声音,雾团猛地膨胀,触手闪电般刺向冷秋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