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山庄今日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一路铺到后院,檐下挂着的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摇晃。仆从们天未亮就忙活起来,擦洗洒扫,布置厅堂,整个山庄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喜庆——人人都知道,威烈侯的迎亲队伍就要到了。
可这份喜庆,半点没渗进西厢的闺阁里。
“啪!”
李青萝一掌拍在黄花梨梳妆台上,那台面震了震,上面摆着的胭脂水粉、珠钗玉簪叮当作响。她今日穿了身绛紫色锦缎长裙,云鬓高绾,插着金步摇,本该是雍容华贵的主母模样,此刻却因愤怒,那张遗传自逍遥派一脉、本该倾国倾城的脸微微扭曲着。
“王语嫣!”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女儿的名字,“迎亲的队伍已在路上,最多一个时辰就到山庄!你昨日不说,前日不说,偏偏今晨、临到要梳妆上轿了,你跟我说你不嫁?!”
她面前,铜镜映出一张清丽绝伦却苍白如纸的脸。
王语嫣坐在绣墩上,身上还穿着素白的寝衣,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窗外透进的晨光在她脸上镀了层柔和的边,却照不进那双空洞的美眸。她没看母亲,只是盯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影像,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风。
“我早就说过。”她道,“除了表哥,我谁也不嫁。”
“那你早干什么去了?!”李青萝气得胸脯起伏,手指着女儿,保养得宜的指尖都在发颤,“三个月前威烈侯府派人来提亲,你为何不吭声?两个月前纳采问名,你为何不反对?一个月前聘礼一百二十八抬送进山庄,堆满了半个前院,你为何不拦着?现在,现在花轿都快到门口了,你跟我说你不嫁?!”
她越说越气,声音拔高,几乎穿透屋顶:“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你让曼陀山庄三百多口人怎么活?!威烈侯林玄是什么人?那是姑苏地界的土皇帝!朝廷亲封的侯爵!他跺跺脚,整个江南道都要震三震!他看上的女人,是你想不嫁就能不嫁的?!”
王语嫣终于缓缓转过头。
她的动作很慢,像一尊精致的玉雕在转动关节。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赌气,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淡漠。可就是这种淡漠,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李青萝心惊。
“母亲收聘礼的时候,问过我的意思么?”王语嫣轻声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威烈侯府的人来提亲那日,我在燕子坞陪表哥练剑。回来时,母亲已喝了送来的‘请期酒’,将我的生辰八字给了人家。纳采那日,我在琅嬛玉洞看书,是母亲身边的嬷嬷替我接的雁。聘礼进门那日……”她顿了顿,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自嘲,“母亲拉着我站在阁楼上,指着底下那些箱笼,一抬一抬地数给我听,说威烈侯府何等重视,说我未来会是何等风光。”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李青萝脸上:“从头到尾,母亲可曾有一次,真真切切地问过我一句——‘语嫣,你愿不愿意’?”
李青萝被她问得一噎,脸上红白交错,随即怒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的婚事,自然由我做主!我是你娘,我还能害你不成?那慕容复有什么好?一个落魄的燕国皇族后裔,整天做着不切实际的复国梦,身边跟着几个不成器的家臣,守着个破旧的庄子!他能给你什么?他能给曼陀山庄什么?!”
“表哥能给我想要的。”王语嫣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执拗,“我从小到大的心愿,母亲难道不知道么?我熟读天下武学典籍,不是为了嫁入侯门当个摆设,是为了能帮上表哥的忙。他志向高远,胸怀天下,我愿助他一臂之力。至于荣华富贵……”她轻轻摇头,“语嫣从未放在心上。”
“糊涂!荒唐!”李青萝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头上金步摇乱晃,“慕容复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那复国大梦,做了一代又一代,哪一代成了?你跟着他,只有担惊受怕、颠沛流离的份!而威烈侯林玄,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手握实权,富贵泼天!你嫁过去就是侯爵夫人,一辈子锦衣玉食,受人尊崇!这难道不是天下女子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
王语嫣不说话了。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直放在膝上的右手。
那只手莹白如玉,指如削葱,此刻却紧紧攥着一件东西。
一支金簪。
簪身做工精巧,簪头是展翅的凤凰,凤嘴里衔着颗殷红的宝石。这是去年她生辰时,李青萝送给她的礼物,说是将来出嫁时戴在发间,寓意凤仪天下。
王语嫣的手指握得很紧,指节泛出青白色。她抬起另一只手,将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拢到一侧,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脖颈的皮肤在晨光下白得透明,隐隐可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然后,在李青萝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王语嫣将金簪尖锐的尾端,轻轻抵在了自己喉管的位置。
“语嫣!”李青萝失声惊叫,下意识要扑过去。
“母亲别过来。”王语嫣的声音依旧很轻,甚至比刚才还要轻柔几分,可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得李青萝僵在原地,“这支簪子很锋利。母亲送我的时候说过,这是宫里匠人打造的,簪尾可破木石。”
她说话时,喉部微微震动,簪尖便陷进肌肤些许。
一点猩红,倏然在白皙的颈间晕开。
那红色极艳,像是雪地里骤然绽开的一朵红梅,刺得李青萝眼前一花。
“你……你疯了?!”李青萝声音发颤,又惊又怒又怕,“把簪子放下!快放下!”
“母亲若逼我嫁。”王语嫣看着她,那双总是笼着轻烟薄雾般的眸子里,此刻清澈见底,映出李青萝惊慌失措的脸,“我便死在这里。反正嫁不了表哥,活着也无甚意趣。倒省了母亲为难,也省了威烈侯麻烦——他总不会非要一具尸体进府。”
“你……你……”李青萝指着她,手指抖得不成样子,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逆女!”
王语嫣却忽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