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法院。二楼审判庭。
门是木头的，漆成棕色，把手是铜的，磨得发亮。祁同伟推开门的瞬间，闻到一股味道——木头、灰尘、还有陈旧的纸张混在一起的气味。
李秀兰跟在他后面。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用皮筋扎了起来。胳膊还吊着，布条换过了，白的。
“别紧张。”祁同伟说。
“我没紧张。”
她的手在抖。
审判庭不大。法官席在高处，下面是一张长桌，两边各摆着几把椅子。旁听席只有三排，空荡荡的。
吴庭长已经坐在法官席上了。戴着眼镜，面前摊着卷宗。
“原告，这边坐。”书记员指了指左边的椅子。
李秀兰坐下了。祁同伟坐在她旁边。他不是律师，没有代理资格，但吴庭长允许他旁听协助。
九点整。门又开了。
王德贵走进来。后面跟着他弟弟。王德贵今天穿了件夹克，拉链拉到脖子，脸还是黑的，眼睛还是红的。他一进来就盯着李秀兰，盯了两秒，又盯着祁同伟。
“被告，这边坐。”书记员指了指右边的椅子。
王德贵坐下了。他弟弟坐在他后面。
“现在开庭。”吴庭长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原告李秀兰诉被告王德贵离婚纠纷一案。原告，你先陈述诉讼请求。”
李秀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原告？”吴庭长看着她。
李秀兰的手攥着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祁同伟轻声说：“你说。要求离婚。”
李秀兰深吸了一口气。“我要离婚。”
“理由？”
“他打我。打了十年。”
王德贵站起来。“你放——”
“坐下！”吴庭长的声音大了。
王德贵坐下了。
吴庭长看着李秀兰。“继续说。”
李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楚。“他打我。从结婚第一天就打。打巴掌，踹肚子，用烟头烫。我的胳膊是他前天打断的。我的肋骨是他去年打断的。我的眉骨是他前年打裂的，缝了三针。”
她停了一下。胸口起伏。
“十年。我忍了十年。我不想忍了。”
审判庭安静了。书记员的笔停在纸上，没动。
吴庭长翻了一下卷宗。“被告，原告说的，你认不认？”
王德贵没说话。
“我问你，你认不认？”
“打是打了。但她是我老婆。”
“法律上没有‘打是打了但她是老婆’这一条。”吴庭长把卷宗合上，“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同不同意离婚？”
“不同意。”
“理由？”
“没有理由。就是不同意。”
吴庭长沉默了一会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根据原告提供的伤情鉴定、报警记录、村委会证明，以及被告当庭的陈述，本庭认定——双方感情确已破裂，无和好可能。”
他看着王德贵。
“判决如下：一、准予原告李秀兰与被告王德贵离婚。二、婚生子王浩，抚养权归原告李秀兰。被告王德贵每月支付抚养费一百元，直至孩子成年。三、夫妻共同财产——三间土房，归被告王德贵所有。原告李秀兰放弃财产分割。”
王德贵又站起来了。“孩子不能给她！”
“被告。判决已经说了。你有意见，可以上诉。”
“我上诉！”
“可以。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吴庭长看着他，“但你听清楚。上诉期间，孩子暂时由原告抚养。你不得骚扰、威胁、伤害原告及孩子。否则，本院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王德贵的手攥紧了。他弟弟拉了拉他的袖子。
“哥。”
王德贵甩开他的手，盯着李秀兰。“你等着。”
他转过身，走了。门关上了，砰的一声。
审判庭又安静了。
李秀兰坐在椅子上，没动。布包还抱在怀里。
“原告。”吴庭长的声音温和了，“判决书三天后来领。你的案子，结了。”
李秀兰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