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集团在汉东市开发区。
一栋二十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阳光打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门口两根石柱子,雕着龙,龙爪张着,像要抓人。
祁同伟站在马路对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老刘站在他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点着的烟,烟雾从指缝里往外冒。
“就这儿?”老刘问。
“就这儿。”
“你进去,我等你。”
“不用等。我一个人去。”
老刘扭头看他。“你认识她?”
“不认识。”
“不认识你去干什么?”
“让她认识我。”
老刘把烟掐灭了。“你这叫莽撞。”
“不莽撞。叫投石问路。”
老刘盯着他看了两秒。“投石问路?你这石头扔出去,不怕砸自己脚上?”
祁同伟没接话,把烟塞回口袋,抬脚过马路。
老刘在身后喊:“死了给我打电话!打不通就托梦!”
祁同伟没回头,抬手摆了一下。
门口两个保安,穿着黑色制服,戴着耳麦。看见祁同伟走过来,伸手拦住。
“找谁?”
“高小琴。”
“有预约吗?”
“没有。”
“没有预约,不能进。”
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举到保安面前。“汉东县公安局。缉毒队。”
保安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等一下。”他拿起对讲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让他上来。”
电梯到了十八楼。
门开了,走廊铺着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油画,山水题材,祁同伟看不懂,只觉得颜色挺重。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女的,三十出头。头发盘起来,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树叶形状。她看见祁同伟,站了起来。
“祁队长?”
“祁同伟。不是队长。”
“都一样。请进。”
祁同伟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汉东市。桌上摆着一盆兰花,开了,白的。书架靠着墙,书不多,摆着几个相框。
她坐回办公桌后面,祁同伟在对面坐下。
“高总?”
“高小琴。”
两个人对视。
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嘴角带着笑,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她把祁同伟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祁警官找我什么事?”
“有个案子,想请教高总。”
“什么案子?”
“赵瑞龙。”
高小琴的笑容没变。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很轻,像蚊子落了一下。
“赵瑞龙是谁?”
“山水集团的股东。”
“山水集团的股东很多。我不认识赵瑞龙。”
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是阿贵招供的账户和号码。
高小琴看了一眼,没伸手。
“这是什么?”
“瑞士银行账户。赵瑞龙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他的财务。”
高小琴的笑容收了。不是没了,是收了——像刀入鞘,刃不见了。
“祁警官。你说话要负责任。”
“我负责任。你帮他洗钱。山水集团是壳。钱从山水集团进去,转到境外,再转回来。干干净净。”
高小琴看着他,足足三秒钟。
“你有证据吗?”
“有。你银行账户的流水。山水集团的账本。你经手的每一笔转账。”
高小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你知道赵瑞龙是什么人吗?”
“知道。”
“你知道他父亲是谁吗?”
“知道。”
“你知道查他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高小琴转过身。“那你还查?”
“查。”
“为什么?”
“因为他是毒贩。”
高小琴没说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打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胆子不小。”
祁同伟咧嘴笑了一下。“不是胆子大。是没得选。”
高小琴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一圈,两圈,三圈。稳稳接住。
这个动作,和高育良一模一样。
祁同伟看见了。
“你认识高育良?”
高小琴的手顿了一下。“不认识。”
“你转笔的动作,和他一样。”
“转笔的人多了。”
“但能转到三圈不掉的,不多。”
高小琴把笔放下了。“祁警官。你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想让你作证。”
“作什么证?”
“赵瑞龙运毒。洗钱。你经手的每一笔。”
高小琴笑了。这次是真笑,但不是高兴——是觉得荒唐。
“我作证?我帮他洗钱,我作证?我自己也要坐牢。”
“你做污点证人。检方会减刑。”
“减多少?”
“不知道。但比你现在的下场好。”
高小琴眯起眼睛。“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
高小琴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你走吧。今天的话,我当没听见。”
“你会考虑的。”
“不会。”
“你会。”祁同伟站起来,“因为你不想一辈子给赵瑞龙当棋子。”
高小琴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祁同伟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边,停下来,没回头。
“我叫祁同伟。汉东县公安局缉毒队。想好了,打电话。”
他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进去。
门关上。
电梯往下走。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18,17,16……
他在想高小琴的眼睛。
很亮,但藏着东西。不是怕,是犹豫。她想过离开赵瑞龙,但她不敢。他给了她一个理由。也许够了。
老刘说过一句话:有些人不是不想跑,是没人告诉她门在哪。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他走出去。门口两个保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