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恤银一百两,已送去你老家。”小陆拍拍他肩,“兄弟,对不住。”
替身仰头吞药,躺回去闭眼。
小陆吹熄灯,退出房间。袁彬在阴影里看着,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慢慢走进西厢房。
替身听见动静,睁眼看见他,惊得坐起:“你……”
“我是袁彬。”袁彬低声道,“告诉我,小陆全名叫什么?在宫里任何职?”
替身瞪着他,忽然笑了:“真是袁千户……陆哥说,你若找来,就是可信之人。”他咳了两声,嘴角渗出血丝,“他叫陆青,是金公公的干儿子,御马监少监。金公公死后,东厂旧部只剩他还在暗中活动……”
话未说完,他剧烈抽搐,七窍流血。袁彬扶住他,但血止不住。替身抓住袁彬衣袖,用最后气力说:“慈溪……井台……第三块石板下……有铁盒……钥匙在……在……”
头一歪,气绝。
袁彬轻轻放下他,抹合他眼皮。手触到对方怀中硬物,掏出一看——是块腰牌,正面刻“御马监”,背面有个“陆”字。
他揣好腰牌,退出房间。正房灯还亮着,吴掌柜在拨算盘,小陆——陆青在擦拭一把短刃。
袁彬推门而入。
两人同时抬头。陆青瞬间拔刀,但看清是袁彬,动作顿住。
“袁千户?”吴掌柜起身。
“陈四临终托我找永定粮行。”袁彬亮出东厂木牌,“他说,见牌如见人。”
陆青盯着木牌,缓缓收刀:“陈四……海东青,真死了?”
“死在我怀里。”袁彬从怀中掏出那半页残纸、许绅奏本,摊在桌上,“这是部分证据。陈四说,关键账本在慈溪井台下。”
陆青拿起残纸细看,手指微颤:“王山……宣府……瘟泥……够了,这些加上账本,够了。”他抬头看袁彬,“但你得跟我去慈溪。现在各关卡画影图形抓你,只有我能带你出去。”
“怎么带?”
“明日辰时,有三十车漕粮发往通州。你扮作押车军士,我扮作督粮太监。”陆青快速道,“但慈溪在浙江,我们得先南下一趟。风险极大,你可能死在路上。”
袁彬笑了:“我从诏狱死里逃生,还怕再死一次?”
吴掌柜从柜中取出两套衣物、路引、腰牌。军士的号衣、太监的曳撒,都是旧的,但洗得干净。路引盖着漕运总督衙门的大印,腰牌是兵部的制式。
“这些能用?”袁彬问。
“真的。”吴掌柜道,“金公公生前布局,在各衙门都安了人。这些路引,是三个月前就备好的,防的就是今日。”
袁彬换上衣衫。陆青帮他易容——用胶泥改变颧骨轮廓,用炭灰加深肤色,再贴上假胡须。镜中人已成个糙脸军汉,唯有眼神没变。
“记住,”陆青最后交代,“从现在起,你叫赵大,京营神机营的火药匠,因浙江疫区缺人调你去协助防疫。我是内官监奉御陆青,奉旨督查漕粮。少说话,多看。”
窗外传来梆子声,四更了。
“该走了。”陆青吹熄灯,“粮车在张家湾码头集结,我们混进去。”
两人推门而出,没入夜色。
吴掌柜独坐黑暗中,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缓缓从抽屉里取出个瓷瓶。他倒出粒药丸,就着冷茶吞下,然后伏案,写下最后一份密报:
“线未断,人已行。若此信至而吾不在,则事败矣。吴兆明绝笔。”
写罢,他将纸条塞入中空竹杖,拄着杖,一瘸一拐走向后院井边。
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