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通政司呈上一叠奏本,最上面是浙江急报:“台州宁海县民变,匪首杨七率三百余人入海为盗,打‘诛阉党’旗号。”
朱祁镇看了,冷笑:“三百人?也配称民变?让浙江水师剿了便是。”
王振趁机道:“陛下,此事蹊跷。为何早不反晚不反,偏偏在北伐前夕反?且旗号直指老奴,恐怕……是有人暗中煽动。”
“谁?”
“老奴不敢妄揣。但金英虽死,其党羽未绝。东厂旧部、江南士绅,甚至……”他顿了顿,“甚至可能勾结了海上余孽。”
朱祁镇皱眉:“先生是说,这场民变,是冲着北伐来的?”
“老奴只是推测。”王振垂眼,“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请陛下下旨,彻查江南与朝中往来书信,凡有可疑者,一律严办!”
朱祁镇点头:“准。先生放手去办。”
旨意传出,都察院、锦衣卫联手,开始大规模清查。三日内,浙江籍官员被带走七人,南京国子监生员下狱十二人,江南士绅家被抄三家。
朝野噤声。
但有人没忍住。刑科给事中刘炜上疏:“陛下北伐在即,当收拢人心。今江南未稳,骤兴大狱,恐激民变。请陛下暂缓清查,以安民心。”
疏文递上,朱祁镇看罢大怒:“刘炜诽谤朝政,动摇军心,杖八十!”
廷杖在午门外执行。刘炜被扒去官服,按在春凳上,行刑的是锦衣卫大汉将军。八十杖,实打实,打到三十杖时,刘炜已昏死,血浸透棉裤。
百官被勒令观刑。杖毕,刘炜被拖走,地上留下长长血痕。
朱祁镇在乾清宫听了汇报,只问:“死了吗?”
“还未,但怕是活不成了。”
“那就抬回家,让他自生自灭。”朱祁镇摆手,“传旨:再有妄议朝政者,以此为鉴!”
消息传出,京中官员人人自危。有门路的开始托关系外放,没门路的闭门不出。
紫禁城的冬天,比往年更冷。
山西,太原,巡抚衙门后堂。
于谦坐在炭盆边,手里捧着份邸报,眉头紧锁。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穿半旧青色官袍,袖口磨得发白。
邸报是京师刚送来的,载着朝廷动向:皇帝决意亲征,改道宣府;金英撞柱而死;浙江民变;刘炜廷杖垂危……
他放下邸报,走到窗前。窗外雪落无声,太原城的灯火在雪幕中朦胧。
“东翁,”幕僚轻步进来,“宣府郭总兵密信。”
于谦接过,拆开火漆。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圣驾欲至,吾恐难护周全。江南疫事有疑,兄若得便,可暗中查访。”
署名“登”。
于谦将信凑到烛火上烧掉。灰烬落入炭盆,腾起细烟。
“东翁,郭总兵这是……”幕僚低声。
“他在求救。”于谦走回案前,铺开纸笔,“皇帝若真来宣府,五十万大军,粮草从何而来?山西今年旱蝗,百姓已艰,再加征调,必生民变。”
他提笔疾书,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山西布政使司,以巡抚名义要求“详查各府县存粮,如实上报,不得虚报”;另一封是私信,给在浙江任知县的旧友,询问瘟疫实情。
“这两封信,走驿路,但要分开送。”于谦将信交给幕僚,“尤其是给浙江那封,伪装成家书,莫让人察觉。”
“东翁,此事风险太大。王振耳目众多,若被他知道您暗中调查……”
“知道又如何?”于谦抬眼,“我于谦一不为财,二不结党,他拿什么治我罪?顶多贬官罢职。”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金公公用命换来的真相,不能就这么埋了。”
幕僚叹息,持信退出。
于谦独坐良久,从书柜底层取出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手稿,首页题《安民疏》——是他这些年对朝政的思考,从未示人。
他翻到最新一页,提笔续写:
“正统十年冬,浙地大疫,亡者数万。朝野皆谓天灾,然疫起沿海,沿水网扩散,井中多见异罐,此非天灾,乃人祸也。主使者谁?或曰海外余孽,或曰朝中权阉。然余窃思:若为余孽,何必害己根基?若为权阉,其心何毒至此?
今上决意亲征,改道宣府,经蔚州。蔚州贫瘠,大军过处,必竭民力。而江南未稳,骤兴大狱,此非安邦之道也。
余官卑言轻,无力回天。唯记所见所闻于此,若他日史笔如铁,或可为一证。”
写罢,他合上手稿,重新锁入木匣。
窗外风雪更急。于谦望着北方,那里是宣府,是居庸关,是即将踏上的征途。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读《汉书》,读到晁错削藩而死的段落。老师问他:“若为晁错,当如何?”
他答:“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老师摇头:“愚忠。”
如今他懂了,不是愚忠,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因为有些路,总得有人走。
河北,保定府清苑县驿站。
袁彬和陆青扮作的押粮队在此歇脚。三十车漕粮停在驿站后院,盖上油布,军士们围着火堆烤干粮。陆青以“奉御”身份住进上房,袁彬作为亲随守在门外。
夜深,陆青召袁彬进屋,关上门。
“刚得的消息,”陆青低声道,“刘炜被廷杖,生死不明。王振开始清洗江南系官员,我们这条路,恐怕走不通了。”
“慈溪还去吗?”
“去,但要改道。”陆青铺开地图,“原计划走运河,现在各关卡查得太严。我们绕道山东,从登州渡海,直接到宁波外海,再找小船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