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的通知在寒假前下来了。
三月中旬，省城国际会展中心，全省三十多所高校的近百个创业项目参赛，分初赛、复赛、决赛三轮。初赛是材料评审，评委看商业计划书和PPT打分，选出前五十名进入复赛。复赛是现场路演，每人八分钟，评委打分，选出前二十名进入决赛。决赛是公开路演，有观众，有媒体，有投资机构现场观摩。
林峰看了看赛程，觉得没什么问题。快聘的数据和商业模式都过硬，商业计划书他写了五天，改了七遍，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PPT他做了六版，每版都找人试讲过，收集反馈，再改，再讲，再改，直到他觉得没有任何问题为止。
寒假前，他把所有材料提交了。然后他回了老家，过年。
这是他在这一世过的第一个年。腊月二十八到家，他妈已经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门口贴了对联，窗户上贴了窗花，灶房里堆满了年货——猪肉、牛肉、鸡肉、鱼、鸡蛋、豆腐、粉条、白菜、萝卜，还有一大盆已经发好的面，准备蒸馒头。他爸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声音很脆，在冬天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回来了？”他爸头也没抬，继续劈柴。
“嗯。”林峰把书包放下，走过去，“爸，我帮你。”
“不用，你进屋，你妈给你包了饺子。”
林峰没进屋，蹲下来，把他爸劈好的柴码成一堆。柴是松木的，有一股松脂的香味，很好闻。他一块一块地码，码得整整齐齐的，像砌墙一样。
他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劈。父子俩在院子里干了一个小时，把一堆木头全劈完了，码了两大堆。他爸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了一句：“够烧到正月十五了。”
晚上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他妈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得林峰吸了一口气。他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脸上的表情很满足，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峰峰，你那个公司，现在怎么样了？”他妈问。
“挺好的。用户越来越多了。”
“用户多了能赚钱吗？”
“现在不赚钱，以后赚。”
他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她不懂互联网，不懂App，不懂商业模式。她只知道，她的儿子在省城做一件正经事，一件能帮到很多人的事。这就够了。
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里看春晚。他爸泡了一壶茶，茶叶是林峰从江城带回来的，铁观音，不是特别好的那种，但比他爸平时喝的高末强多了。他妈嗑着瓜子，看着电视上的小品，笑得前仰后合。林峰坐在中间，左边是他妈，右边是他爸，前面是电视，后面是供桌，供桌上摆着祖先的牌位和香炉。
他想起了前世。前世的大年三十，他也在家，但他心不在焉。他一直在看手机，回工作消息，接工作电话，连春晚演了什么都不知道。他妈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付，眼睛始终盯着屏幕。他爸给他倒茶，他都没注意。
那时候他觉得，工作比过年重要。现在他觉得，过年比什么都重要。
“峰峰，吃个橘子。”他妈剥了一个橘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很甜，汁水很多，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年过完了，他回到江城，开始准备省赛。
开学是二月下旬，省赛初赛在三月中旬，只有一个月的准备时间。林峰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省赛上——不是因为他觉得初赛难，而是因为他想拿第一。不是校赛那种小范围的第一，而是全省第一。只有全省第一，才能拿到国赛的入场券，才能在国赛的舞台上有最好的曝光位置。
快聘的用户量在寒假期间继续增长。过年前突破了五万，过年后突破了六万，到了二月底，已经接近七万。增长曲线越来越陡，用户的活跃度也越来越高，日活从之前的八千涨到了一万二，涨幅百分之五十。老张又加了服务器，现在快聘的服务器集群从三台变成了五台，总算能扛住高峰期的流量了。
三月初，省赛初赛的评审结果出来了。
林峰正在公司跟老张讨论操作系统的内核架构，手机震了一下，是王老师发来的微信：“进了。初赛第三名，进入复赛。”
第三名。不是第一，也不是第二，是第三。
林峰看着这个名次，皱了皱眉。他问王老师要了评审意见。王老师发过来一份PDF文件，里面是五个评委的评分和评语。评分有高有低，最高的九十二分，最低的七十八分。评语有褒有贬，褒的是商业模式清晰、用户数据真实、团队执行力强，贬的是——市场定位不清晰。
市场定位不清晰。
林峰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快聘的市场定位是蓝领招聘，这个定位从第一天起就没变过。为什么评委觉得不清晰？他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不是定位不清晰，是评委对“蓝领”这个概念的理解太窄了。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蓝领就是工厂工人、建筑工人、保洁、保安这些传统职业。但快聘上的职位不只是这些，还有快递员、外卖员、网约车司机、家政服务员——这些新兴职业算不算蓝领？算，但在评委的认知里，它们不算。
这不是快聘的问题，是评委的认知问题。但比赛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比赛是让人给你打分的地方。你讲道理讲赢了，分数输了，你还是输。
林峰给老张发了一条微信：“PPT要大改。”
老张回：“改什么？”
林峰：“市场定位那一页，重写。”
他花了两天时间，把商业计划书和PPT全部改了一遍。核心改动只有一个——把“蓝领招聘”改成了“新蓝领招聘”，在“蓝领”前面加了一个“新”字，然后在新字上做文章。新蓝领，指的是快递员、外卖员、网约车司机、家政服务员这些新兴职业人群。
他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蓝领，但他们的人数在快速增长，他们的收入在不断提高，他们的需求在不断升级。他们是未来的主流劳动力，是快聘的核心用户。
改完之后，他把新版PPT发给了老张、陈思思、李志远，让他们提意见。老张说“可以”，陈思思说“比之前好多了”，李志远说“第三页的图表可以再优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