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朽木不可雕也。回去吧。
书院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聒噪起来，越发衬托出教室里的沉默。
陆沉舟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纸，每一片都还残留着墨迹——有天下两个字的，有治字的，有得人的。那些他反复斟酌的句子，此刻变成了一地垃圾。
他的身子微微发僵。
然后，他蹲下身。
一片一片，把碎纸捡了起来。
捡得很仔细，捡得很认真，连那些最细小的碎片都没有落下。他的动作不快也不慢，就像在做什么天大的事，需要格外谨慎。
周夫子皱眉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一把刀在心里搅了一下。
一个学生忍不住开口了：陆沉舟，你不要脸啊！夫子都说了你不行还捡什么捡？
说话的人叫赵怀义，是镇上富商赵家的二少爷。他爹花重金让他来书院读书，指望他能考个功名，光耀门楣。可惜他脑子也不灵光，文章写得稀烂，唯一的本事就是家里有钱。
陆沉舟没理他，继续捡。
你听见没有！赵怀义站起来，走到陆沉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全班都看着你呢，你丢不丢人？
还是没有回应。
赵怀义更恼了，一脚踢翻了盛放碎纸的木盒：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碎纸片又一次散落一地。
陆沉舟的手顿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赵怀义。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没有愤怒，没有羞恼，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平如止水，深如古井。但赵怀义却突然觉得浑身发凉，无端的畏惧从心底升起，让他后退了半步。
然后，陆沉舟又低下头，继续捡。
捡完所有碎纸后，他站起身，把那些纸片叠好，仔细地放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口。
声音很平静，像是无关紧要的闲聊：
夫子说得对，这篇确实写得不好。
我回去重写，明天再交。
说完，他朝周夫子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教室。
背影笔直。
一步一行，不疾不徐，门外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夫子看着那个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陆长青也是这样——每次文章被批，他们父子俩的反应都是一样：不辩解、不恼怒、不放弃，只是一次一次地重写，一篇一篇地交。
仿佛只要写得够多，总有一天能写出好文章。
可是天下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夫子，那木头真还要写啊？赵怀义凑过来，脸上带着嘲弄的笑，他爹死前还在背《论语》，背到一半咽气的，笑死人了——
够了。
周夫子打断了赵怀义的话。
剩下半天的课，你们自习。
说完，他转身走进内室，门在他身后关上。
可以听见，里面传出书翻动的声音，还有一声悠长的叹息：
朽木……真的是朽木吗？
……
从书院出来，陆沉舟没有回家。
他去了镇子北边的城隍庙。
这里是青石镇最老的庙宇，香火鼎盛，每天都有人来烧香求神。陆沉舟小时候常跟父亲来这里，父亲说，这里的娘娘很灵，求功名的尤其灵验。只是他们父子求了很多年，却从未灵验过。
陆沉舟在庙门口站了很久。
他没有进去。
今天是初一，庙里人很多，香火味飘出来，呛得人眼睛发酸。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进去被人看见——被人看见一个秀才的儿子，在父亲死后还要来求神拜佛，祈求功名。
他只是站在外边，隔着半开的庙门，看着里面的神像。
娘娘披着红绸子，慈眉善目的，嘴角微带笑，像是在注视着每一个跪在面前的人。
香客们络绎不绝，有人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有人念叨得嘴唇都白了。他们求功名、求富贵、求子嗣、求平安，把一生的愿望都压在了这短短的一炷香里。
陆沉舟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最后一个动作——
他躺在床上，手里的《论语》掉到地上，嘴唇微微蠕动，像是要说什么。陆沉舟凑近了听，才听清那几个字：
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陆长青没有说下去，眼睛就直了。
陆沉舟一度以为父亲是终于参透了什么道理，或者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但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一个垂死之人的呓语，又或许，他什么都没明白，只是以为自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