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清明而冷静。
不一样？
是的，从里到外，彻彻底底，不一样了。
只是，这双重新审视世界的眼睛，似乎也引来了别的目光的注视。
高笙没有回复那条短信。她将手机塞回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苏晴平稳的呼吸，赵晓雅偶尔翻身时布料摩擦的窸窣，以及，从林薇床铺方向传来的，一种极其轻微的、压抑的、指甲刮擦床板的细微声响，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夜深才渐渐消失。高笙闭着眼，在脑海里反复描摹那个陌生号码的数字排列。未知的注视，比明处的敌意更让人难以安枕。但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明天的小组作业，林薇绝不会让她好过。她需要休息，需要积蓄力量，迎接必然到来的下一轮试探，或者，反击。
晨光透过浅蓝色窗帘的缝隙，在宿舍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空气里飘着隔夜烧烤残留的油腻气息，混合着洗漱间飘来的牙膏薄荷味。高笙是第一个起床的。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坐在书桌前整理今天要用的课本和资料。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林薇的床帘紧闭，里面毫无动静。苏晴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高笙已经收拾妥当，愣了一下，随即对她露出一个有些惺忪但友善的微笑。赵晓雅也醒了，她坐起身，目光在高笙和林薇的床铺之间快速扫过，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上午的课程平淡无奇。高笙能感觉到，林薇刻意避开了与她的任何眼神接触，但那种被刻意忽视的感觉，反而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在意。课间，林薇和前排几个女生聊得火热，笑声夸张，偶尔有几个词飘过来，似乎是关于“有些人就是斤斤计较”、“没意思”之类的。高笙低头看着课本，指尖划过书页边缘，触感微凉而粗糙。她听见苏晴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很轻，但足够近处的人听见。
下午两点，江州大学图书馆三楼的公共讨论区。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浅色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讨论区用半人高的磨砂玻璃隔断划分出一个个小空间，此刻坐满了学生。键盘敲击声、压低嗓音的讨论声、书页翻动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带着焦灼感的学术氛围。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咖啡和人体温度混合的复杂气味。
高笙她们小组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林薇最后一个到，她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粉色针织开衫，头发精心打理过，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施施然坐下，将奶茶杯放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嗒”一声。
“好了，人都齐了。”林薇拿出打印好的作业要求单，扫了一眼，“这次的市场调研报告，要求挺高的，数据收集、分析、报告撰写，还有最后的PPT展示，工作量不小。”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高笙身上，嘴角勾起一个看似亲切的弧度，“高笙，你一向最细心，文笔也好，上次李老师还夸你报告结构清晰。我看这样，最核心的数据分析和报告撰写部分，就交给你吧？能者多劳嘛。”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邻座几个同学隐约听见。那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一种“委以重任”的虚假赞赏。
高笙抬起眼，对上林薇的视线。林薇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试探的、带着压迫的审视。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让那层粉底显得有些厚重。高笙能闻到她身上飘来的、过于甜腻的香水味，混合着奶茶的香精气息。
前世，就是这样。每一次小组作业，最难、最耗时、最不讨好的部分，总会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落到她头上。她曾经真的以为是自己“能者多劳”，甚至为此暗暗努力，想要做得更好，换来更多的“认可”。直到后来才发现，那不过是林薇利用她性格软弱的精准拿捏，自己累死累活，最后汇报时林薇轻描淡写几句，功劳就成了大家的，或者干脆被她抢去风头。
高笙的手指在桌下的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下，指甲抵着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她正要开口，一个声音却抢在了前面。
“等一下。”苏晴的声音响起，不大，但清晰。
林薇和高笙同时看向她。
苏晴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摊开的笔记本边缘。她的脸颊有些泛红，呼吸似乎比平时急促一点，但眼神很亮，直视着林薇。“林薇，我觉得……分工是不是应该再商量一下？数据分析和报告撰写是最核心也是最花时间的部分，全交给高笙一个人，不太公平吧？”她的声音起初有点紧，但越说越流畅，“而且这次作业要求团队合作，每个人都应该承担相应的部分。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把任务拆解得更细一点，比如，数据收集我们四个分头做，然后一起讨论分析框架，报告撰写也可以分工，比如引言、数据呈现、分析、结论，每人负责一块，最后再统稿。这样既公平，也能体现真正的团队协作。”
她说完，似乎松了口气，但肩膀依旧微微绷着，等待着林薇的反应。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邻座隐约的讨论声、键盘声似乎都远去了。阳光照在桌面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林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盯着苏晴，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被一层冰冷的怒意覆盖。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握着奶茶杯的手指收紧，塑料杯壁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甜腻的香水味似乎都变得尖锐起来。
“苏晴，你什么意思？”林薇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寒意，“我这不是在商量吗？怎么就‘不公平’了？高笙能力强，多承担一点怎么了？难道你觉得自己也能写好分析报告？”
话语里的刺毫不掩饰。
苏晴的脸更红了，但这次似乎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气愤。她吸了口气，正要反驳，另一个细弱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我觉得苏晴说的……也有道理。”赵晓雅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她不敢看林薇，手指紧紧揪着自己卫衣的抽绳，指节泛白，“大家一起做……比较好吧。我……我可以多做点数据收集的工作。”她的声音颤抖着，但终究是说完了。
高笙的心脏，在这一刻，清晰地、有力地跳动了一下。一股温热的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她看着苏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赵晓雅几乎要缩进衣领里却依然鼓起勇气的侧脸，鼻腔深处忽然涌起一阵轻微的刺痒。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忍受。原来，她们也早已疲惫不堪。原来，只要有人先站出来，那层看似坚固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壁垒，就会出现裂痕。
林薇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苏晴脸上刮到赵晓雅脸上，最后又回到高笙这里。高笙平静地回视着她，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的意味。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驳更让林薇感到失控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