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薇。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针织衫,搭配白色短裙,头发精心打理过,在脑后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脸上化了妆,唇色鲜艳——正是昨天炫耀的那支口红。
她手里提着一个印有超市logo的塑料袋,看起来刚买完东西。
但她的脚步,没有往宿舍方向走。
而是停在了超市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
然后,她朝着侧门外不远处的一个角落走去。
那里有一排共享单车停放点,几辆蓝色的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旁边,是一个垃圾桶,和一个废弃的报刊亭。
报刊亭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高笙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将手机镜头,对准那个方向。
长焦拉近。
屏幕里,人影变得清晰。
那是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出头。染着一头刺眼的黄发,发根处已经长出黑色的新发,形成明显的分界。他穿着紧身的黑色T恤,露出胳膊上模糊的纹身图案。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起。
张强。
高笙的脑海里,跳出这个名字。
前世,她只远远见过这个人一次。是在林薇的朋友圈照片里,背景是某个嘈杂的KTV包厢,张强搂着林薇的肩膀,对着镜头比了个粗俗的手势。
但那张脸,她记得。
油腻,嚣张,眼神里带着一种混不吝的戾气。
此刻,林薇走到了张强面前。
两人说了几句话。
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林薇的表情——带着讨好的笑,身体微微前倾,像在撒娇。
张强则有些不耐烦,弹了弹烟灰。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东西。
粉色的纸张,折叠成巴掌大小,厚厚一沓。
他塞到林薇手里。
林薇接过,迅速塞进自己的手提包里。动作很快,带着一种隐秘的慌张。
高笙的手指,按下了快门。
咔嚓。
轻微的电子音。
屏幕定格。
模糊的画面里,林薇侧着脸,张强叼着烟,那叠粉色纸张的一角,从林薇的手指间露出来。
高笙放大图片。
再放大。
纸张的边缘,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字:
**“零门槛”**
**“快速到账”**
**“学生专享”**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呼吸,变得困难。
前世记忆的碎片,瞬间涌上来。
那些贴在校园公告栏角落的小广告,那些塞在宿舍门缝里的传单,那些在QQ群里悄悄传播的链接——
**“校园贷,零门槛,身份证即可申请!”**
**“五分钟到账,解决你的燃眉之急!”**
**“学生专享优惠,利息超低!”**
然后,是新闻里的画面。
某个大学的天台,警车和救护车的红蓝灯光在夜色里闪烁。穿着校服的男生,被白布盖着抬下来。家属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报道里说,那个男生,借了校园贷,利滚利,还不起。被催收的人堵在宿舍,威胁,恐吓,最后……
高笙的手,开始颤抖。
手机屏幕,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看着照片里那叠粉色的纸张。
看着林薇那张带着讨好笑容的脸。
看着张强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原来……
原来这么早,就已经开始了。
林薇不只是贪小便宜,不只是爱慕虚荣。
她还在帮张强——帮那个校园贷的线下揽客员——在学校里散播这些毒药。
那些传单,会塞进多少宿舍的门缝?
那些广告,会诱惑多少涉世未深的学生?
那些所谓的“零门槛”、“快速到账”,会毁掉多少人的未来?
高笙的牙齿,咬住了下唇。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她看着林薇和张强又说了几句话,然后林薇转身,提着塑料袋,朝着宿舍方向走去。脚步轻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
张强则站在原地,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然后,他也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晃悠着离开了。
报刊亭的阴影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个被碾扁的烟蒂,躺在水泥地上,像一具微小的尸体。
高笙靠在梧桐树干上。
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针织开衫。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光影晃动,像无数颤抖的手。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那张模糊的照片。
粉色的传单。林薇的笑。张强的烟。
这些画面,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她的记忆里。
前世,她只知道林薇的男朋友是个混混。
却不知道,这个混混,在做着什么样的勾当。
也不知道,林薇,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但现在,她知道了。
高笙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梧桐树叶的清新,有远处小吃摊的油烟,有汽车尾气的刺鼻。
还有,一种冰冷的,危险的,正在蔓延的毒。
她关掉相机,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转身。
朝着宿舍方向,迈开脚步。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里,那个曾经怯懦的、讨好的、任人拿捏的高笙,正在一点点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冰冷、脚步坚定、手握证据的——
反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