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真的。三个月前，杨林——一个历史系大一新生——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德意志帝国的王子，被扔进了一所海军学院。他的物理知识停留在高中水平，他的工程学知识几乎为零，他唯一拥有的，是来自一百二十年后的历史视野和在网上碎片化阅读中积累的军事知识。
刚来的第一周，他在轮机工程课上被教官问到“螺旋桨的螺距是多少”，他愣了好几秒，然后回答“大概是……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全班哄堂大笑。坐在他旁边的学员——一个叫奥托·冯·施泰因的男爵之子——后来告诉他，正确答案应该是“取决于舰艇的设计航速和主机功率，通常在五到八米之间”。
那件事之后，杨林发誓再也不会在课堂上出丑。他给自己制定了一个疯狂的学习计划：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先背两个小时的专业词汇，然后去上课，下课后直接去图书馆待到闭馆，回到寝室后再看一小时的书才睡觉。
第一个月，他几乎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眼睛里永远布满血丝，吃饭的时候都在默背公式。他的室友——一个叫弗里茨·贝克的平民学员——曾经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坐在床边就着台灯看书，吓得差点叫出声来。“殿下，”贝克揉着眼睛说，“您这样会把身体搞垮的。”杨林当时的回答是：“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想再死第二次。”贝克以为他在开玩笑，笑了一声就回去睡觉了。但杨林没有笑。
这三个月里，他疯了一样地学习。白天上课，晚上泡图书馆，把从船舶工程到海军战术的所有能接触到的知识都往脑子里灌。他知道自己的基础仍然薄弱，但他有一个所有同代人都不具备的优势——他知道这场竞赛的终点在哪里。
他知道无畏舰会在1906年出现，彻底淘汰所有前无畏舰。他知道航空母舰会在二十年后成为海战的主宰。他知道潜艇战会差点掐断英国的命脉。他知道所有这一切——因为他“记得”历史。
但他忘了，一个三个月前还分不清螺旋桨螺距和直径的人，突然画出了一艘领先时代三十年的战列舰，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我一直在自学。”他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皇家图书馆的藏书……很有帮助。”
冯·迪特里希没有追问。他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回图纸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声音让杨林想起文具店的老军士长的木腿——同样是“笃笃”声，同样的节奏感。德意志第二帝国的一切都是有节奏的，从军队的操典到工厂的汽笛，从火车站的时刻表到海军学院的课程安排。
这是一种机械般的精确，一种渗透到骨子里的纪律性。杨林有时候觉得，这个国家本身就像一台巨大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在规定的位置上转动，不多不少，不快不慢。而他，作为一个从未来掉进来的螺丝钉，正在试图让这台钟表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轨迹。
“自学。”冯·迪特里希重复了一遍，语气不置可否，“那么，殿下，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里的主炮塔采用三联装布局？目前所有海军强国都采用双联装——两门炮一个炮塔，射击精度更高，装填协调性更好。三联装意味着三根炮管共用一个炮塔，这会带来一系列复杂的联动问题……”
他确实准备好了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大和号的三联装460毫米主炮是人类历史上投入实战的最大口径舰炮。三联装布局节省了舰体长度，缩短了装甲带，从而在同样的排水量下实现了更高的防护效率。这是大和级设计中最精妙的部分之一——在七万两千吨的排水量限制下，日本设计师用三联装布局塞进去了九门460毫米炮，如果采用双联装布局，同样的火力需要六座炮塔，舰体长度将增加至少四十米，装甲带将相应延长，排水量会轻松突破八万吨。
但这不是冯·迪特里希真正想问的。
“精度问题可以通过延迟发射来解决。”杨林说，努力让自己的语速保持稳定，“让三根炮管不是同时击发，而是以零点几秒的间隔依次击发，避免弹体在飞行中相互干扰。装填协调问题……是一个工程难题，但不是无法解决的。德国有最好的精密机械工业基础，克虏伯的钢，莱茵金属的炮——如果有一个国家能造出三联装460毫米主炮，那就是德国。”
冯·迪特里希的眉毛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杨林一直在仔细观察他的面部表情，几乎不会注意到。在海军学院待了三个月，杨林已经学会了读人的微表情——这是他在穿越前完全不具备的技能，但在穿越后迅速成为了一项生存本能。因为在这个时代、这个环境里，你不能随便相信别人说的话，你必须从他们的脸上、手上、肩膀的细微动作中去判断他们的真实想法。
“460毫米。”冯·迪特里希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杨林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质疑，而是一种类似于“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曾经梦想过一件事，但我一直以为它永远只是梦想，现在突然有人告诉我它是真的”那种感觉，“殿下，你知道目前世界上最大的舰载主炮是多少毫米吗？”
“英国的305毫米。”杨林脱口而出。这个数据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英国皇家海军最新型的“无畏”号战列舰——虽然现在还没有下水——将搭载十门305毫米主炮。
在原有的历史轨迹中，“无畏”号于1906年下水，它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海战的形态，让所有现有的战列舰在一夜之间变得过时。这就是为什么那个级别的战列舰被称为“无畏舰”。在此之前的所有战列舰，都被重新命名为“前无畏舰”，像博物馆里的陈列品一样，被历史迅速遗忘。
“没错。”冯·迪特里希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你的设计直接跳过了305、330、350、380、410……直接到了460。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整门炮的身管重量将超过……”他在心里快速计算，嘴唇无声地翕动，“……至少两百吨。加上炮塔的旋转机构和装甲防护，单个炮塔的总重量将超过两千五百吨。一艘舰上装三个这样的炮塔……光主炮系统的重量就相当于一艘巡洋舰。”
“我知道。”杨林说。他确实知道——这些数字他早在穿越之前就在论坛上看过无数次了。大和号的炮塔每座重达两千七百吨，比当时日本海军最先进的驱逐舰“岛风”号的排水量还要大。
每次在论坛上看到这个数据，他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一个炮塔比一艘驱逐舰还重，这是什么概念？但现在，当他说出“我知道”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论坛上的数据和现实中的重量是两回事。论坛上的数据只是数字，而现实中的两千五百吨是实实在在的钢铁、齿轮、液压管线和几百个水兵的生命。
“你知道克虏伯公司目前最大的舰炮生产线只能生产280毫米炮吗？”冯·迪特里希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被什么东西驱动着，“305毫米的还在试验阶段，去年试射的时候炸膛了，死了三个工程师。你的460毫米——殿下，这意味着从炼钢炉到锻压机到车床到膛线拉削机，整条产业链都需要重新建设。这需要几年？五年？十年？需要多少钱？几亿马克？”
“我知道。”杨林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
“你知道提尔皮茨伯爵正在推动的舰队法案已经把德国的财政压到了极限吗？你知道帝国议会每年都在削减海军预算吗？去年削减了百分之七，前年削减了百分之十二。你知道——”
“我知道。”杨林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少校，我知道这一切都不现实。我知道以德国目前的工业能力，十年之内都造不出460毫米炮。我知道这张图纸上的东西，在目前的技术条件下，有百分之九十都造不出来。”
冯·迪特里希愣住了。
他的嘴还微微张着，像是准备说下一句话但被突然截断了。他的眼睛——那双在烛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杨林，瞳孔微微放大。那是一种“我准备了一场辩论，但对方一上来就同意了我的所有观点，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的表情。
“那你为什么还要画它？”他问，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杨林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