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塔森林的黑色塔身刺入永夜,三百座巨塔如墓碑般矗立。塔顶火焰呈暗红色——那是人类脂肪在缺氧环境下不完全燃烧的颜色。
苏夜扛着担架,跟随搬运队伍穿过狭窄通道。防寒服内衬的加热丝已经老化,后背传来阵阵刺痛。他的工号是A-734,职位是“冰尸搬运工”——每天工作十六小时,报酬是两管营养膏和一张下层区的床位。
担架上躺着的人叫陈墨,今年十九岁,比苏夜小两岁。
三天前,他们还在同一间宿舍里分食一管营养膏。陈墨说他梦见了阳光,“金色的,暖洋洋的,照在脸上像妈妈的手”。苏夜当时没说话,因为他已经记不清母亲的脸了。
现在陈墨的体温降至零下,皮肤呈现青灰色的冰晶纹路——这是“冰尸”第三阶段,距离完全变异只差临门一脚。按照《特殊人类管理条例》,第三阶段冰尸将被优先选为“燃料”。
“苏夜……别烧我……”
陈墨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像风吹过冰面,细若游丝。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扩散,但意识竟然还残存着。
苏夜的手指攥紧担架边缘,指节发白。
“别说话,保存体力。”他不知道这算安慰还是欺骗。
队伍前头的监工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那是议会的直属人员,穿着黑色制服,胸口的徽章是焚烧塔的图案。他手里的电棍滋滋作响,照亮了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704号,闭嘴。”监工的声音从扩音器传出,“能成为燃料是你们的荣幸。你们的身体将转化为光明,照亮地底十万同胞。这是恩赐。”
苏夜低下头,不敢对视。
他记得三年前,父亲被选为燃料时,也是这么说的。那天的监工说,你的儿子会为你骄傲。然后他亲眼看着父亲的躯体被送入焚烧舱,塔顶火焰短暂照亮了天空——八小时,然后黑暗重新降临。
那一年他十四岁。
之后他接过父亲的工号,成了A-734,冰尸搬运工。
搬运队伍继续前进,穿过层层闸门,进入焚烧塔内部。空气变得燥热,混杂着焦糊味和消毒水的气味。墙壁上贴着标语:“燃烧自己,照亮他人”、“光荣属于燃料,荣耀属于议会”。
苏夜知道真相。
所谓“燃料”,都是低温变异的人类。当地球进入永夜后,部分人类开始出现适应性变异——体温下降,代谢减缓,皮肤结冰。这本是人类进化的一种可能,但议会在三十年前发现:将这些变异人类焚烧,会产生一种短波辐射,能短暂照亮天空。
于是,“冰尸”成了最宝贵的燃料。
每天一次焚烧,每次八小时光明,养活地底十万人的农作物。
代价是每天三百到五百条人命。
“704号,进舱。”监工打开焚烧舱的门,里面是一片漆黑,只有顶部的焚烧口透出暗红火光。
苏夜将陈墨从担架上抱下来,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寒意。陈墨的手突然抓住苏夜的手臂,力气大得出奇。
“苏夜……求你……”
那眼神苏夜见过——三年前,父亲也是这样看他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磨蹭什么!”监工的电棍抽在苏夜后背上,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陈墨的手松开了,整个人被推进焚烧舱。
舱门关闭。
透过观察窗,苏夜看见陈墨躺在冰冷的金属板上,身体开始抽搐——这是变异加速的征兆,冰晶从皮肤下生长出来,刺破血管,在空气中绽放出诡异的冰花。
“点火倒计时,十、九、八……”
苏夜闭上眼睛。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双眼突然剧痛,像被针刺穿瞳孔。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了——
火焰。
不是普通的光,而是能量的流动。他看见焚烧舱内的陈墨开始燃烧,细胞中的能量被释放出来,形成一道道金色光带。这些光带本应照亮天空,但它们刚升起十米,就被某种“丝线”缠住了。
丝线从天空垂下,细如发丝,多如蛛网。
它们贪婪地吸收着光带中的能量,顺着能量流动的方向,苏夜“看见”了丝线的源头——
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