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布，沉沉压在江城三中的上空。
四月的风带着湿冷，刮过空荡荡的操场，卷起几片落在塑胶地面上的枯叶。
晚上九点半，学校早就熄了灯，只有远处几盏昏黄的路灯，勉强在篮球场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
一个少年，还站在三分线外。
他叫林风，十六岁，高一。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印着廉价球星图案的短袖，脚下一双磨平了纹路的旧球鞋。
他很瘦，不算高，一米七五左右，在一群动辄一米八往上的体育生里，显得有些单薄。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一个普通高中生，倒像藏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篮球在他指尖不规则地弹着，“咚、咚、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每一次落地，都像是敲在他自己的心上。
今天下午的校队选拔赛，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三中校队，是江城所有高中里数一数二的强队，每年都有人能打进省赛，甚至被职业俱乐部看上。
能进三中校队，几乎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少年篮球的精英圈。
林风从初一就开始做梦。
梦到自己穿着校队的球衣，在全场欢呼里运球、突破、投篮、绝杀。
梦到自己站在万众瞩目的赛场中央，成为那颗最耀眼的星星。
他不是天才。
没有惊人的身高，没有爆炸的弹跳，没有与生俱来的球感。
别人练一个小时，他练三个小时。
别人放学回家，他留在球场练到天黑。
别人周末出去玩，他抱着篮球在空场上重复同一个动作，直到手臂发酸、双腿发软。
他以为，只要足够拼命，就能追上那些天才。
可今天，现实给了他一记狠狠的耳光。
选拔赛最后一轮，三对三。
他被安排在最弱的一组，对面是校队预备役的几个老队员，身高体壮，技术扎实。
一开始，林风还凭着一股不要命的冲劲，勉强跟上节奏。
可越打到后面，差距越明显。
速度跟不上，力量扛不住，投篮被盖，突破被断，传球被截。
每一次跌倒，每一次失误，都引来场边一片嗤笑。
“就这水平也敢来参选校队？”
“长得跟根竹竿似的，还想打篮球？”
“别浪费大家时间了，赶紧下去吧。”
教练站在场边，眉头紧锁，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期待，只有不耐。
最后一球，林风拼了命突破，想要完成一次绝杀，挽回一点尊严。
他压低重心，加速，变向，试图甩开防守队员。
可对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一个强硬的身体对抗，直接把他撞得一个趔趄。
林风重心一失，脚下一滑。
球脱手了。
人也重重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坚硬的塑胶地面，一阵钻心的疼瞬间蔓延全身。
场边哄然大笑。
“哈哈哈，摔得真漂亮。”
“我就说他不行吧，纯属来搞笑的。”
“赶紧回家洗洗睡吧，篮球不是你这种人能打的。”
林风趴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渗出血丝。
他没有立刻爬起来。
耳朵里全是嘲讽，眼前全是轻视的目光。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热爱篮球。
他渴望站在巅峰。
他想成为全世界最闪耀的球星。
可现实告诉他——
你不行。
你没天赋。
你不配。
教练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像冰一样冷：
“林风，你可以走了，校队不需要你这样的球员。”
一句话，判了他少年篮球梦的死刑。
林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没说一句话，默默捡起球，走出了球场。
他没有回家。
他一路走回了这片空荡荡的操场。
晚上没有灯，没有人，没有嘲笑，没有冷眼。
只有他，和一个篮球。
雨，就在这时候落了下来。
一开始是零星几点，后来越下越大，淅淅沥沥，变成瓢泼大雨。
雨水打在林风身上，冰冷刺骨。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依旧站在三分线外，一遍又一遍地投篮。
球进，不进，进，不进。
每一次空心入网，都带不起半点喜悦。
每一次弹框而出，都像是在加深他的绝望。
他不知道自己投了多少个。
一百个？
两百个？
还是五百个？
手臂早已麻木，双腿像灌了铅，膝盖的伤口被雨水一泡，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可他不想停。
一旦停下，那些负面情绪就会疯狂涌上来——
自卑、不甘、绝望、委屈、愤怒。
他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天赋好的人，随便打打就能光芒万丈。
凭什么他拼了命，却连一个校队都进不去。
凭什么他的梦想，就这么廉价，这么不堪一击。
“我想打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