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山神庙,风雪未歇。
破败的庙宇漏着风,神像斑驳,落满灰尘,崔瀺负手立在庙中,青衫依旧单薄,周身却无半分寒意,仿佛这凛冽风雪,都近不了他身。
他在等。
等那个注定会来的少年。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局促,几分忐忑,陈平安攥着那枚玉佩,站在山神庙门口,指尖微微泛白。他终究还是来了,不为富贵,不为前程,只为那句“护你想护的人”。
他无父无母,在小镇摸爬滚打,受尽冷眼,唯一的念想,不过是守住自己的小破屋,守住身边仅有的几个好人,不再任人欺凌。
崔瀺转过身,看向门口的少年,眉眼依旧平静,无喜无悲。
“想好了?”
陈平安点头,咬着唇,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弟子陈平安,拜见师父。”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拜师礼,甚至连一杯热茶都没有,就在这破败山神庙,陈平安成了崔瀺唯一的弟子。
崔瀺没有扶他,只是淡淡开口:“既入我门下,便要记住,我崔瀺的弟子,不拜天地,不拜鬼神,只拜本心,只守底线。”
“我教你的第一桩事,不是学问,不是术法,是活下去。”
“这世间,弱肉强食,善良不值钱,心软是死罪,唯有强大,才能护己,才能护人。”
他的话,冰冷刺骨,与齐静春教给小镇众人的道理,截然相反。
陈平安似懂非懂,却牢牢记在心里,他信这个第一眼就让他觉得安心的先生,信这个愿意教他活下去的师父。
崔瀺抬手,指尖轻点陈平安眉心,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气息,缓缓注入少年体内,那是他耗费自身修为,为陈平安梳理经脉,埋下修行的根基。
“从今往后,我不会常伴你左右,不会护你周全,世间所有磨难,都要你自己扛,所有坎,都要你自己过。”
“我会给你留书,留术,留生路,但路怎么走,全看你自己。”
“若有一日,你觉得我严苛,觉得我阴毒,大可离我而去,我绝不拦着。”
说完,崔瀺挥了挥衣袖,似要将这师徒情分,都压在心底最深处。
他不能对陈平安好,不能流露半分温情,唯有这般严苛,这般冷漠,才能逼少年快速成长,才能让他在未来的浩劫中,活下来。
就在这时,山神庙外,传来一声轻叹。
温润如风,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惋惜,正是齐静春。
崔瀺眼底微动,却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陈平安:“你先回去,按我留的书修行,三日后,我再考你。”
陈平安恭敬叩首,转身离去,路过齐静春身边时,恭敬行礼,而后快步跑回小镇。
庙外,风雪中,齐静春身着儒衫,手持书卷,眉眼温润,望着崔瀺的背影,久久不语。
同门多年,他最懂崔瀺,也最不懂崔瀺。
懂他的事功之道,懂他的心怀天下,却不懂他为何要走这般绝路,为何要对一个无辜少年,如此严苛。
“大师兄。”
齐静春开口,声音温和,没有指责,没有质问,只有一声同门相称。
崔瀺终于转身,看向眼前这位昔日情同手足的三师弟,两人相对而立,一个青衫冷峻,一个儒衫温润,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万丈鸿沟。
“你都看到了。”崔瀺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齐静春点头,缓步走入庙中,看着斑驳的神像,轻声道,“大师兄,你何苦如此,平安本性纯善,你这般逼他,会毁了他。”
“毁了他?”崔瀺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苍凉,“三师弟,你守着这骊珠洞天,守着小镇百姓,教他们仁心,教他们善良,可你心里清楚,天地浩劫将至,蛮荒压境,你的仁心,守不住这小镇,更守不住这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