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在原地站了许久,终究没找到半分踪迹,只当是某位路过的高人出手相助,或是齐先生在天有灵。他对着虚空深深一揖,不再停留,咬牙继续前行,脚步比之前更加坚定。
一路行来,杀机不断。
有山匪,有修士,有妖族斥候,甚至有儒家旧派派来的暗子。
每一次,陈平安都险死还生,浑身是伤,却始终不曾倒下。
而每一次,在他真正濒临死亡的刹那,总有一股无形之力悄然化解杀机,让他堪堪活命。
没人知道,那条看似凶险四伏的路,其实是崔瀺一手铺就的——
杀机是真的,磨难是真的,可底线也是真的。
他要磨陈平安的骨,铸陈平安的胆,却绝不会真让他死在半路。
这一日,陈平安走到一条河边,停下清洗伤口。
他看着水面上伤痕累累的自己,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虚空说话:
“齐先生,我会好好活下去。”
“崔先生,我没有偷懒。”
暗处,树影婆娑。
崔瀺倚在树干上,听着那句微弱却坚定的话,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算懂事。”
他这一生,算尽天下,算尽人心,算尽天地大势,唯独在这个少年身上,藏了一点不算算计的心思。
他要陈平安强,要陈平安狠,要陈平安能扛得住天下重压,却又不想少年变成下一个自己。
孤绝一生,背负骂名,这种滋味,一次就够了。
夜色渐深,陈平安找了处山洞歇息,盘膝打坐,按照崔瀺留下的法门吐纳修行。
少年并不知道,山洞外,那道青衫身影站了一整夜,挡住了所有窥伺而来的阴邪。
天亮之时,崔瀺转身离去。
他不能再跟着了。
陈平安总要一个人走一段真正孤立无援的路,才能真正长大。
而他,还有更重要的局要布。
蛮荒大军压境之势已显,天下宗门各怀心思,庙堂诸侯勾心斗角,文圣旧敌虎视眈眈……这盘棋,太大,太急,容不得他半分耽搁。
他要去联络左右,那位执剑的二师弟,是未来抗劫的最利之刃;
他要去见文圣,向师尊交代这一盘以天下为赌的大局;
他要潜入蛮荒地界,搅乱妖族布局,为人间争取喘息之机;
他还要在暗处,埋下无数后手,无数死士,无数因果,只为将来陈平安真正站在天地中央时,脚下有路,身后有盾,身前无不可斩之敌。
崔瀺一路北行,身影渐渐消失在云海深处。
世间依旧无人理解他。
骂他叛师者有之,骂他阴险者有之,骂他冷血无情者有之。
他一概不闻。
只是在途经一处断崖时,望着脚下万里河山,轻声说了一句:
“齐师弟,我替你看着人间。”
“平安,我替你铺好前路。”
“此局,我一人背。”
“等棋局落定,山河无恙,你再慢慢来懂我。”
风过断崖,青衫猎猎。
这世间最孤的棋手,再次转身,走向更深、更暗、更无人知晓的风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