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禾站在公司楼下，仰头看着28层的桦新资本。
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四点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眯起眼，数到第17层——那是他工位的位置，靠窗，但看不到江景，只能看到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和玻璃里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林薇薇】：我们分手吧。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张禾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他想回点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打出一个好字。
发送失败。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红色的感叹号像一记耳光。
张禾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触到另一部手机——公司配的备用机，用来接收邮件的。他差点忘了，上周林薇薇说她的手机摔坏了，他把这部备用机借给她应急。
她没还。现在也不用还了。
哟，张研究员，还没上去呢？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张禾转身，看到周明轩搂着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走过来。那女人他认识，林薇薇的闺蜜陈璐，朋友圈天天晒爱马仕的那个，定位永远在四季酒店或宝格纳餐厅。
周明轩，他大学室友，睡过他上铺四年的兄弟。三个月前，周明轩偷了他的研究报告交给总监，从研究员升为组长。张禾去找总监理论，总监说：小周这份报告，署名是他，但思路确实像你的。不过——
总监笑了笑，那口烟牙黄得刺眼：职场嘛，能拿出成果的人，才是有价值的人。你下次注意点，重要文件设个密码。
张禾没设密码。他以为周明轩是他兄弟。
明轩，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陈璐上下打量张禾，目光在他起球的西装袖口停了两秒，薇薇前男友？
前前男友了。周明轩掏出保时捷钥匙，金属在阳光下反光，薇薇现在跟赵公子在一起，东麒集团的太子爷，开宾利的。上周赵公子带她去澳门，一晚上输了三十万，眼睛都不眨。
他故意把钥匙在张禾面前晃了晃，钥匙扣上挂着个小小的保时捷标志：对了禾子，今晚部门聚餐，总监说让你别来了——预算有限，只请正式员工。实习生和……他顿了顿，某些边缘人员，就算了。
张禾没说话。
他想起四年前，周明轩考研失败，蹲在学校后门的烧烤摊边哭边灌啤酒。是他把自己在桦新资本实习的工资分一半出来，请周明轩吃了三个月的饭，又托关系帮周明轩找了份实习。周明轩入职那天，拍着他肩膀说：禾子，以后咱兄弟一起打天下，有我的就有你的。
现在周明轩年薪35万，他月薪8000。
现在周明轩开保时捷，他坐地铁。
现在周明轩搂着他的新女友——陈璐，据说也是周明轩从别人手里接手的——而他刚被分手。
走了啊。周明轩搂着陈璐上车，保时捷911的引擎声轰鸣而去，尾气喷了张禾一脸。
张禾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红色跑车汇入车流，消失在国贸桥的尽头。
手机又震。
【房东王阿姨】：小张啊，我儿子要结婚，这房子不租了。你月底前搬走，押金退你，按合同来，违约金我也不要你的。
张禾笑了。
笑自己。
27岁，985金融硕士，在桦新资本当了一年研究员，月薪8000，房租4500。每天工作14小时，写的报告署别人的名，做的PPT被总监拿去给投资人讲。女朋友嫌他穷，兄弟背后捅刀，房东赶他出门。
他想起老家县城里的父母。父亲在工地摔断了腿，躺了半年，现在走路还瘸。母亲打电话来，说没事，说你在城里好好干，说家里不用你操心，说你爸能走动了，在小区门口看大门，一个月1800，够花。
张禾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蹲了多久。再抬头时，天已经黑了，桦新资本的灯一盏盏熄灭。28层总监办公室最后一个关灯，那盏灯亮到凌晨两点——用的是他写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链深度分析》。
他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
手机还剩3%的电。他打开股票账户——5万3千块，是他全部积蓄。其中3万是大学时炒股赚的，另外2万3是这一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原本打算给林薇薇买个包，当周年礼物。
今天他重仓了一只创业板股票，300XXX，游戏概念，元宇宙题材。他研究了三个月，从底层技术到政策风向，从财务数据到筹码分布，觉得有翻倍潜力。
但此刻他不想看盈亏。
他只想离开这座城市。
哪怕一天也好。